第二天，流感形势更加严峻。
市卫健委发布了流感红色预警，建议市民减少聚集，做好防护。学校开始停课，企业鼓励居家办公。
但医院不能停。
沈倦又连续工作了十八个小时。这次他连坐下来的时间都没有，一直在各个病房之间穿梭。
下午四点，他在走廊里遇到了秦语薇。
“沈医生。”秦语薇戴着N95口罩，只露出疲惫的眼睛，“你们科室怎么样？”
“满床，还有三个在等。”沈倦的声音嘶哑，“你们呢？”
“一样。”秦语薇说，“而且神经外科更麻烦，流感可能诱发脑血管意外。”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秦语薇突然说：“沈医生，你脸色很不好。去休息一下吧。”
“还能撑。”沈倦说。
“不是撑不撑的问题。”秦语薇停下脚步，“你是医生，你知道疲劳状态下免疫力会下降。如果你倒下了，你的病人怎么办？”
这话说得很在理。
沈倦苦笑：“大家都一样。王主任五十多了，还在坚持。李医生怀孕六个月，也没休息。”
“那不一样。”秦语薇说，“你是心外科手术的主刀。你的手不能抖，你的判断不能出错。你需要保持状态。”
她说得对。沈倦知道她说得对。
“我……”他刚开口，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沈倦！”秦语薇立刻扶住他，“你发烧了？”
沈倦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手。
“去发热门诊。”秦语薇当机立断，“我扶你去。”
“不行，我还有病人……”
“你的病人有其他医生。”秦语薇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发热门诊走，“你现在是患者，不是医生。”
发热门诊也排着长队。秦语薇亮出工作证，直接带沈倦去了诊室。
量体温：39.2度。
血常规：白细胞计数偏高，淋巴细胞减少。
抗原检测：甲型流感阳性。
“你需要休息。”发热门诊的医生说，“至少三天。而且要隔离，避免传染给其他医护人员和患者。”
沈倦想抗议，但高烧让他头晕目眩，连站都站不稳。
秦语薇帮他办了手续，开了药，又联系了心外科安排交接。
“我送你回家。”她说。
“不用，我叫车。”沈倦说。
“你这个状态能自己回家？”秦语薇皱眉，“别逞强了。我送你，这是同事之间的基本关心。”
沈倦还想说什么，但又一波眩晕袭来。
他妥协了。
秦语薇开车送沈倦回家。路上，沈倦迷迷糊糊地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景象。
他突然想起，上次这样生病，是七个月前。
那时他和苏念刚分手，他一个人在家发烧，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
他硬撑了两天，直到李婉打电话发现不对劲，才被送去医院。
而现在……
“到了。”秦语薇停下车。
她扶沈倦上楼，帮他开了门。
沈倦的公寓很整洁，但冷清。秦语薇扶他在沙发上坐下，去厨房烧水。
“药按时吃，多喝水，多休息。”她把水和药放在茶几上，“需要什么给我打电话。”
“谢谢。”沈倦说，“今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秦语薇看着他，“沈倦，有时候接受别人的帮助，不是软弱。”
沈倦愣了一下。
“你太习惯一个人扛了。”秦语薇轻声说，“但人不是机器，会累，会病，需要休息，也需要关心。”
这话让沈倦想起了心理咨询师李悦的话——要学会接受不完美，接受脆弱，接受自己也需要被照顾。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你。”
秦语薇点点头：“那我走了。记得按时吃药。”
她离开后，公寓里恢复安静。
沈倦躺在沙发上，感到浑身酸痛，头疼欲裂。高烧让他的意识模糊，脑海中闪过各种片段——
手术台上的无影灯，监护仪的滴答声，患者家属焦虑的脸，还有……苏念发来的那些消息。
他拿起手机，想给苏念发消息，告诉她他病了。
但手指停在屏幕上，又犹豫了。
告诉她有什么用？只会让她担心。
而且，她现在很忙吧。奥林匹斯上海办公室刚起步，她肯定有很多事要处理。
沈倦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还是不要打扰她了。
同一时间，苏念办公室。
苏念正在开视频会议，但心思完全不在会议上。
她已经二十四小时没收到沈倦的消息了。昨天凌晨那句“我还好”之后，他就再没回复。
她给林薇的表姐发了消息，询问医院情况。
表姐回复：“很忙，很多医生都累倒了。具体人员情况我不清楚，但听说心外科压力很大。”
苏念坐立不安。
会议一结束，她就拿起包冲出办公室。
“苏总，您去哪？”助理问。
“有点急事。”苏念说，“有事打我电话。”
她开车直奔市三院。医院门口依然人满为患，发热门诊排着长队。
苏念戴上口罩，想进去，但被保安拦住：“非就诊人员不得入内。”
“我找沈倦医生。”苏念说。
“沈医生？”保安想了想，“他好像……今天没来？我也不清楚。”
苏念给沈倦打电话，无人接听。
她又给秦语薇打电话——她们在医院项目中有过接触，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秦医生，我是苏念。请问……沈倦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医生他……”秦语薇的声音有些犹豫，“他生病了，在家休息。”
苏念的心猛地一沉：“生病？流感？”
“嗯。高烧，确诊甲流。我刚送他回家。”
“他家地址能告诉我吗？”
秦语薇又沉默了。这次更久。
“苏小姐，”她终于说，“沈医生现在需要休息。而且流感传染性很强，你最好……”
“我想去看看他。”苏念打断她，“我不会打扰他，只是……想确认他没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好吧。”秦语薇说，“但我建议你做好防护。地址我发你微信。”
“谢谢。”
挂断电话，秦语薇的地址很快发来了。
苏念立刻开车前往。路上，她在药店买了退烧药、体温计、电解质水，还有N95口罩和手套。
她还去超市买了食材——米，姜，红枣，冰糖。准备熬粥。
沈倦住在一个中档小区，环境不错。苏念停好车，拎着东西上楼。
站在门前，她犹豫了。
该敲门吗？会不会太唐突？他们现在只是朋友，这样直接上门合适吗？
但她想起沈倦一个人在家，发着高烧，可能连口水都喝不上。
她敲了门。
没有回应。
又敲了几次，还是没回应。
苏念的心提了起来。她试着拧了拧门把手——锁着。
她给沈倦打电话，能听到屋里隐约的手机铃声，但没人接。
“沈倦！”她拍门，“沈倦，你在里面吗？我是苏念！”
依然没有回应。
苏念急了。她给秦语薇打电话：“秦医生，沈倦不接电话，也不开门。会不会出事了？”
“我马上过来。”秦语薇说，“我有备用钥匙——医院要求科室主任保管骨干医生的家庭备用钥匙，以防万一。”
十五分钟后，秦语薇赶到了。
她用备用钥匙打开门。
客厅里，沈倦躺在沙发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显然处于高烧状态。
“沈倦！”苏念冲过去，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量体温。”秦语薇很冷静。
苏念拿出体温计，量了沈倦的体温：40.1度。
“太高了。”秦语薇皱眉，“得物理降温。我去弄毛巾。”
两个女人开始忙碌。秦语薇去卫生间弄湿毛巾，苏念拿出退烧药，想喂给沈倦吃。
但沈倦意识模糊，根本咽不下去。
“这样不行。”秦语薇说，“得去医院。”
“可他刚在医院确诊……”苏念说。
“我知道，但高烧40度以上很危险，特别是成年人。”秦语薇已经拿出手机，“我叫救护车。”
等待救护车的时间里，苏念用湿毛巾给沈倦擦额头、脖子、腋下。秦语薇则检查沈倦的药袋。
“他只吃了一顿。”秦语薇说，“应该是烧得太厉害，忘了吃。”
苏念看着沈倦痛苦的表情，心里像被揪紧了。
她想起沈倦曾经说过：“医生是最不会照顾自己的人。因为总是忙着照顾别人。”
当时她觉得这话有点自恋，但现在她明白了——这是真的。
救护车到了。医护人员把沈倦抬上担架，送往医院。
秦语薇作为同事跟着去了。苏念想跟去，但秦语薇说：“你先别去，医院现在太乱。有消息我通知你。”
苏念只能点头。
她回到沈倦的公寓，看着空荡荡的沙发，和散落在地上的毛巾、药盒。
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突然意识到，这七个月，她一直在享受沈倦的改变，享受他的关心，享受他们关系的重建。
但她很少真正去想过——他也会累，也会病，也需要被照顾。
而她，准备好照顾他了吗？
准备好进入他的生活，不只是分享阳光，也分担风雨了吗？
手机震动，秦语薇发来消息：
【秦语薇】：送进急诊了，在输液。医生说是流感引起的重症倾向，需要密切观察。
苏念回复：
【苏念】：我能做点什么？
【秦语薇】：他现在需要休息。如果你真想帮忙，可以……帮他收拾一下家里？他这样，估计要住院几天。
【苏念】：好。
苏念开始收拾沈倦的公寓。
她把散落的药盒收好，把湿毛巾洗了晾起来，把茶几擦干净。
然后她走进厨房，准备熬粥——等他好一点了，总得吃点东西。
厨房很干净，但看得出很少开火。冰箱里只有几瓶水、一些水果，和几盒速冻水饺。
苏念洗米，切姜，开始熬粥。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慢慢弥漫开来。
她坐在厨房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林薇。
【林薇】：念念，你在哪？我表姐说沈医生住院了？
【苏念】：嗯，我在他家。
【林薇】：？？？什么情况？
苏念简单说了情况。
【林薇】：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念】：我不知道。但我不能不管他。
【林薇】：念念……你想清楚了吗？照顾病人可不是简单的事。而且你们现在……
【苏念】：我知道。但薇薇，如果今天病倒的是你，我也会照顾你。朋友之间，不就是这样吗？
这话发出去后，苏念自己都愣了一下。
朋友之间？
真的只是朋友吗？
如果只是朋友，为什么她的心跳得这么快？为什么她的手在发抖？为什么她这么害怕？
手机响了，是秦语薇。
“苏小姐，沈医生醒了。”秦语薇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些，“体温降到38.5了。他……想见你。”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马上来。”
挂断电话，她关火，把粥保温。然后拿起包，冲出门。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苏念的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
她该以什么身份见他？朋友？前任？还是……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听到他醒来的消息时，她的第一个念头是：太好了。
当听到他想见她时，她的心是暖的。
也许，这就够了。
不需要定义，不需要标签。
只是此时此刻，她想见他。
想确认他没事。
想告诉他：我在。
医院里，沈倦躺在急诊观察室的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
高烧退了一些，但头还是很痛，浑身无力。
秦语薇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看着病历。
“你真是不要命。”她说，“烧到40度还硬撑。”
沈倦苦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流感对成年人来说更危险。”秦语薇说，“免疫系统过度反应，可能导致多器官损伤。你是医生，应该知道。”
“知道归知道……”沈倦叹了口气，“当时太忙了，没时间想自己。”
秦语薇看着他，眼神复杂：“沈倦，你以前不会这样。你会安排好一切，会控制好节奏，不会让自己累倒。”
沈倦沉默。
是啊，他以前不会。
以前他会严格管理自己的时间，会确保充足的休息，会避免任何可能影响手术状态的因素。
因为他要完美，要掌控一切。
但现在……
“我可能……没那么想控制一切了。”沈倦轻声说。
秦语薇挑眉：“因为苏念？”
沈倦没有否认。
“她改变了我。”他说，“让我知道，人可以不完美，可以脆弱，可以……需要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