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柚此行谁也没带，曲文舟、徐芷留下，连将军都留在了同洲。将军虽通人性，战力也强，但终究是兽，临阵应变和服从指令都不比人可靠。何况她对将军很满意，若是此行伤着了，她从哪再找这样的毛茸茸大狗？
于是林柚一行人从同洲出发，一路低调赶路，昼伏夜出，避开官道，专拣小路走。队伍精简到了极致，二十名玄衣卫，她和野影，再加两辆装载补给的马车。
即便如此，从同洲赶到青州与雍州交界处，也足足耗去十二天。
第十二天傍晚，月隐镇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林柚带住马，眯着眼望向山坳深处那片散落的灯火。
山势比她预想的更险。三面峭壁陡立，只南面开了一道口子，一条不宽的土路蜿蜒探入谷中。此时暮色最浓，天边最后一线光被山脊吞尽，山谷里已亮起零星的灯，疏疏落落，并不像寻常村镇那样聚拢，而是沿着谷地的走向拖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
“从这边进去，要走大约两里路才能到镇口。”野影说，“镇口有暗哨。不止一个。”
林柚从马背上翻落，双脚落地时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野影来了句：“累了？”
“废话。”她揉了揉后腰，腹诽这破地方的交通实在离谱。不过一路也不算白走，风景看了不少，情形也摸了个七七八八。沿路州府都透着安稳的气象，不少地方在兴修工程，百姓面色也平和。
李归玄确实是个好皇帝，可惜摊上这么个烂摊子。前朝留下的窟窿太大，他补了这些年才补成如今模样。若不是薛无命那帮人在后头搅局，天下说不定已经太平了。
野影调侃：“身子骨还是太弱。”
林柚竖中指，懒得跟他争论。
“扎帐休息，入夜后先摸一趟。”她敛了神色。
野影点头。
夜色降透，两人换上深色劲装，无声潜入谷中。
小镇比他们预想的要热闹。灯火稀疏，但人影绰绰，街巷里时不时有人走动。林柚蹲在暗处观察了一阵，眉头渐渐皱起来。
“这里的人不对。”她低声说。
野影也看出来了，这里的人步伐整齐，身形矫健，目光时不时扫过四周的制高点。这不是平民百姓该有的样子。都是受过训练的人。
“而且你看那几辆马车。”林柚朝镇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野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几辆马车的款式，和他们在同洲见过的那些世家马车如出一辙。
果然。那些撤离的人都来了这里。
“先混进去再说？”野影问。
林柚比了个“oK”的手势。
他们又在镇子外围蹲了两天，摸清了暗哨换防的规律，挑出两个身形与他们相近的目标——正在烧煤锻造兵器的工匠。
打晕之后，林柚探了探二人的体温与脉搏，确认没有沉梦膏侵蚀的痕迹。好消息，是正常人。正常人就懂得察言观色，嘴里能撬出东西来。
他们把两人背出镇外，寻了处隐蔽角落。
林柚懒得寒暄，直接灌药开问：“你们来这里多久了？”
“小的来这里……快半年了。”其中一个工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们都是李老爷的人。”
李老爷。
林柚与野影对视一眼。李锦辉。
“在这里做什么？”
“做武器。搬运东西。有时候也修修房子。”工匠一五一十地交代，“这里有好多人，分成了好几拨。我们这一拨专门干粗活，还有一拨在山上种东西，还有一拨在更深的地方，我们进不去。”
“更深处？”林柚追紧。
“就是……山谷最里头。”工匠费力比划，“有围墙，有人守，我们粗活的不让近。只有管事才进得去。”
“你们有没有什么固定的集合时间？”
工匠想了想：“有的。每七天有一次集会，管事的人会来清点人数，安排下一轮活计。”
“下一个七日是多久？”
“后天……后天就是。”
林柚继续一口气问下去。
二人把知道的全倒了出来，集会的地点、管事的样貌、进去的路线、交接的口令，甚至谁好说话、谁不好说话，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听完后，林柚托着下巴：“后天就是下一次集会，我猜想他们这次集会，可能把做粗活的调去种地了。”
野影：“你怀疑其中有诈？”
“你想，粗活和种地虽说都是体力活，性质却不同。种地在山里面，离核心区更近。照理说，靠近核心区的活，该用更可靠的人手才对。他们却把刚来不久的外人调过去，只有两种可能。”她竖起两根手指，“一，缺人手缺到顾不了这些。二，这些调过去的人，压根儿就没打算再放出来。”
野影扬眉，“的确如此。”
“种地的人会被喂药。”林柚继续说，“喂药后就是傀儡。傀儡不会跑、不会说、不会泄密，还能连轴转地干活，啧啧啧，多划算的牛马啊！”
野影：“……还真是。”牛马一词用得到是准确。
“不过对咱们来说，反倒是机会。正好跟着混进山谷深处。下一步，就混进种地的队伍里，先摸清里头的情况。”
野影：“摸清路线之后，再做打算？”
“嗯。先看看里面有多少人、多少守卫、核心区在哪。然后出来，召集人手，一锅端。”
现在已经能确认，月隐镇就是前朝余孽的大本营。种花制药、藏匿人手，全在这里。
这是很简单的推理。
李锦辉提前离场，再结合薛无命还活着的事实，林柚心里浮出一个合理的猜想。旧帝那般暴虐，真心追随的能有几人？李锦辉兴许本就是薛无命的人。薛无命早早布下局，借着出海除掉旧帝的机会脱身返回，月隐镇就是他此后立足的根基。
当然，一切仍是猜测。
但林柚推演之后得出的图景是：李锦辉（朱爷方）提供场地、钱财、人手；薛无命（默爷、白牡丹）操盘核心事务与其他运作。
至于他们是不是真的“一条心”，林柚倒觉得无所谓。利益捆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同一条心，不妨碍他们联手办事。关键是，若他们果真是一伙的，那么月隐镇就不是什么临时起意的藏身处，而是一个早在多年前便已埋下的局。
那么，答案出来了。只要她搞定了这里，一切就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