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三竿，相府一片静谧。
洛珑睡不着，躺在榻上复盘今日的一切。
祖父的死因始终萦绕在脑海中，祖父在她出生前两年就去世了，学富五车，德高望重，还做了大皇子萧玄宸的启蒙太傅。
她想，靖王也是因为这层关系在她执政的时候格外关照，可是一说起祖父的死，他的态度也是怪异。
洛珑坐起身，想去裴月清那里聊聊，问问他对祖父的事知道多少。
她来到裴月清院中，书房里没有亮灯。
守夜的小厮对她行礼：“夫人，裴大人还没回来，您进去等吗？”
洛珑点点头。
小厮帮她推开门，掌了灯，躬身退下。
屋里一阵檀木和书卷墨香，洛珑溜达着来到书架边，眼神又落在那个描金楠木箱子上。
她不否认自己已经开始慢慢接受裴月清，但是在裴月清心中，自己的前身，无疑是不可撼动的首要位置。
索性他愿意放下过去的情愫重新开始生活。
她瞥了一眼门扉，轻轻掀开木箱，先映入眼中是个一张赦免书。
洛珑想起来，三年前，皇帝突然驾崩，当时萧玄凤刚刚登基，恭亲王谋反起事，一时间朝堂风起云涌。
萧玄凤得到消息，江南钱庄资助恭亲王，于是一锅端了他们，秋后问斩。
洛珑当时才十七岁，刚刚摄政，处理朝政紧张生疏，这是她接到的第一个折子，刑部告诉她，那个主犯，江南钱庄年轻的掌门人，所有的大刑都挺过来了，就是不承认。
洛珑觉得不妥，立刻勒令重审。
结果确实是被诬陷的，翻案后，为表朝廷拨乱反正，她亲自去刑部大牢放人。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裴月清。
那个年轻人倚靠在阴湿的墙壁角落，身上的囚衣被打得只剩下一条条碎布，洇着血，披头散发，黑发后面，露出一只漂亮的杏核眼。
当两个狱卒将裴月清驾出来，让他跪在洛珑身前谢恩，洛珑震惊看着他几乎赤裸的身上，各种刑具留下的伤痕。
惨不忍睹。
她还不熟悉高位者的姿态，结结巴巴说：“你，你受委屈了，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虚弱青年抬眸看着她，眼中清澈倔强，良久，轻轻摇头。
……
洛珑叹了口气，合上木箱。
外面传来有韵律的脚步声，门扉一动，裴月清走进来，看到她，眉眼和煦：“你一直在等我？”
洛珑点点头：“我想问你一些事。”
裴月清转身关门，直接上了销，不可置信地口气，轻声说：“晚上别回去了。”
洛珑心口一跳。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月清没有理会她，解了腰间玉带挂在衣架上，然后有条不紊地脱下朝服，丝毫不在意洛珑在身侧，好像丈夫在妻子身边脱衣服一样从容不迫。
他轻声说：“我去沐浴，你去床上等着吧。”
洛珑：“！！……我……”
没等她说出什么，那人直接去侧间耳房了。
洛珑尴尬地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转头看了看上了销的门，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听到侧间哗哗的水声，脸上不自觉地开始发烫。
不多时，裴月清走出来，身上穿着素白寝衣，长发洇湿披在身后，氤氲水气衬得眉目清秀温柔。
他看了洛珑一眼，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抱出一床锦被。
洛珑赶紧阻止：“不用！……”
“你要跟我一床被子？”
“不是！我说我晚上回自己屋里。”
洛珑赶紧解释。
裴月清没有理会她，自顾自抱着被子来到内间，弯身铺好，手法娴熟，身姿修长，随着手上的动作，素白寝衣下偶尔露出腰线和长腿的轮廓。
洛珑垂下眸子，心口开始突突跳。
裴月清收拾好，站在床边转头看着她：“你先上去，我在外面。”
洛珑思虑片刻，心一横，走过去，大方上了榻。
她一把抓起被子拉到下颌，使劲往里缩，一个单人榻，她愣是中间闪出一条手臂宽的距离。
“你还没脱衣服。”
裴月清眼中惊异，好像是洛珑做了很奇怪的事。
“我喜欢穿衣服睡。”
洛珑只漏出上半脸，眼神追着裴月清。
只见他拿过两本书，倚靠在床头上，将被子拉到腰间，问她：“床头灯一直亮着会不会影响你安寝？”
“……不会。”
“说吧，你想问什么？”
他伸手将床幔拉下来，床榻中成了一个小小的封闭空间，烛灯的光透过淡青床幔透进来，一室旖旎，还有些许水气和木兰香。
“嗯……”
洛珑躺在枕头上，看着他灯光下柔和俊逸的脸庞，忽然有些扭捏：“你知道皇后的祖父，洛大学士的事吗？”
裴月清微怔，有些不解：“洛大学士很早就去世了，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我今日听嫔妃说，太后做贵妃的时候，那位皇后生下了怪胎，然后洛大学士看了一眼，没多久就暴毙了，这么离奇，朝中有传闻吗？”
洛珑眨眨眸子问。
裴月清思虑片刻，柳眉微蹙，轻笑点点头：
“这是个典型的后宫秘闻，不过这只是故事的表面，故事都是被粉饰过的，背后的东西往往血腥丑陋，你听过一出戏文《狸猫换太子》吗？”
洛珑瞪大眸子：
“听过，歹人将皇后生下的孩子换成狸猫，不过……洛大学士又不是御医，为什么跟这件事扯上关系？”
裴月清用手往后拢了拢洇湿的乌发：
“娘娘的家人应该知道些端倪，但是这么久了也没有任何风吹草动，娘娘自己也从未提及，要么是子虚乌有，要么是知情人都死了。”
他转眸微转俯下身，低声说：“若是泄露这件事的那个人这几天出了意外，那洛大学士的死必有蹊跷。”
洛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裴月清眼波流转，他坐正脊背，轻声说：“你这几日就睡这里，我让人将那边卧房修缮一下，做出一个书房，以后晚上我就不影响你安寝。”
“……我们这样住挺好的，不必这么麻烦。”
“那怎么行？哪有夫妻分床睡的。”
洛珑抿抿唇，轻声说：
“……也好，你不要再为了先皇后的事和皇帝龃龉，以后我们安稳生活。”
裴月清眼神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