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用力点了点头。
她从板车下面拿出几个小纸杯，又拿出一个干净的搪瓷饭盒，麻利地装了一小杯狼牙土豆。
“小妹！小妹！”苏月瞧见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工正好奇地往这边看，立马扬起笑脸招手，“这是新出的吃食，叫狼牙土豆，您尝尝，不要钱！”
那女工本来还有点犹豫，一听不要钱，立马走了过来。
她身边还跟着两个同伴，三个人围着板车，看着那盆红亮亮的土豆条，闻着空气里那股霸道的香辣味，都在咽口水。
“这……这是土豆做的？”领头的女工将信将疑地问。
“对，就是土豆，不过做法讲究。”苏月把手里那杯递过去，“你尝尝，不好吃我一分钱不收！”
女工接过纸杯，用苏月递过去的一根竹签，扎起一根放进嘴里。
只嚼了一下，她的眼睛就亮了。
那股麻，那股辣，还有咸香和醋的酸爽，几种味道混在一起，从来没吃过，可就是好吃，好吃得停不下来。
“哎呀！这味道！”她又赶紧吃了一根，“好吃！真好吃！”
她旁边的两个同伴早就忍不住了，“快给我尝尝！”
三个人你一根我一根，一小杯土豆条眨眼就见了底。
“小妹子，你这个咋卖的？”领头的女工掏出了自己的手绢，看样子是准备掏钱了。
苏月心里一喜，知道这生意成了！
“小份用纸杯装，一毛钱，要是吃得多，用您自个儿的饭盒装，满满一饭盒，才一毛五，更划算！”
“给我来一份大的！用饭盒装！”那女工二话不说，就把一个铝制饭盒递了过来。
周围本来还在观望的女工们，一听这边的动静，全都围了上来。
“老板，给我来一份一毛钱的！”
“我要大份的！我饭盒呢，快拿来！”
“哎，后边的别挤啊！”
苏月的小摊前，呼啦一下就围满了人，几乎全是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工。
她们刚下班，兜里揣着工资，对这种新奇又好吃的小零嘴，一点抵抗力都没有。
“来了来了，一个一个来，都有！”苏月一边大声吆喝，一边手脚麻利地往外卖。
她负责用大勺子往饭盒和纸杯里装土豆，再浇上一勺红亮亮的秘制辣油。
顾辰就站在她旁边，他把苏月递过来的零钱整齐地放进一个铁皮饼干盒里。
“小苏！是我啊！”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苏月抬头一看，是院里那个胖房东大姐，她也挤在人群里，满头是汗。
“房东大姐，你咋来了？”
“我寻思你今天出摊，特意过来给你捧场！”胖房东把一个大海碗递过来，“给我来两份！不，三份！我带回去给我家那口子和孩子也尝尝！”
“好嘞！”苏月笑着给她装了满满一大碗，“大姐你照顾我生意，我给你多装点！”
“哎呦，这多不好意思！”胖房东嘴上说着，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人越来越多，队伍都排出老远。
苏月忙得手都快成影子了，收钱，装土豆，浇汁，递出去，再收钱。
一毛，两毛，五毛，一块的零钱，不停地塞进顾辰手里的铁皮盒里，发出好听的哗啦声。
带来的几十斤土豆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不到一个小时，木盆里就见底了。
“老板，再给我来一份！”最后一个女工递过来饭盒。
苏月用勺子在盆底刮了又刮，才凑够了半份，“不好意思啊大姐，今天准备的都卖完了，就剩这么点了，不要你钱了。”
那女工还有点不乐意，“咋就没了？我排半天队了！”
“实在对不住，”苏月满脸歉意，“没想到大家这么喜欢吃，明天，明天我多准备点！还是这个点，还在这棵树底下，您早点来！”
围在旁边没买到的人，也七嘴八八地喊着。
“老板，明天可得多做点啊！”
“对啊，这味道太带劲了！”
人群慢慢散去，天色也暗了下来。
大杨树下，只剩下苏月和顾辰两个人。
苏月累得一屁股坐在板车边上，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可脸上却全是笑。
顾辰把铁皮盒子盖好，放在板车上。
他走到苏月身边，蹲下来，看着她。
“累不累？”
“不累！”苏月摇摇头，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顾辰，我们成功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额前被汗粘住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两人收拾好东西，推着空板车往回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小屋，顾辰点亮了那盏昏黄的十五瓦灯泡。
苏月把门插好，一把抢过顾辰手里的铁皮盒子，献宝似的跑到床边。
“哗啦——”
她把盒子打开，把里面所有的钱，一股脑全都倒在了床上。
“快来！顾辰，我们数钱！”苏月盘腿坐在床上，兴奋地朝他招手。
顾辰走过去，也在床边坐下。
屋子很小，两人挨得很近，膝盖都碰在了一起。
苏月把钱分成一堆一堆的，纸币一堆，硬币一堆。
“来，咱俩一起数。”
两个人，头挨着头，就在那盏昏暗的灯下，小声地数着钱。
“一毛，两毛，三毛……”
“一块，一块一，一块二……”
数了快半个小时，才把这堆钱给理清楚。
苏月把最后一把硬币放好，做了个深呼吸，宣布最后的结果。
“今天，咱们一共卖了三百二十一份，其中大份一百八十份，小份一百四十一份。”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刨去土豆、调料还有煤球的本钱，咱们今天一个小时，净赚三十块钱！”
苏月抓起一把钱，仰头看着顾辰，眼睛里像是落满了揉碎的星光。
“顾辰，你瞅瞅！你瞅瞅！这么多钱！咱们一天就挣了三十多块！”
“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三个月，两个月！两个月咱们就能凑够你的手术费了！”
她太激动了，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着红晕，整个人都在发光。
顾辰没有看床上的钱。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苏月。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开合的嘴唇，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喜悦。
他觉得，自己胸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暖又烫。
他没说话，只是身体微微前倾。
苏月还在说着什么，忽然感觉脸颊上被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的话停住了，手也僵在了半空。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顾辰。
顾辰已经别过脸去，只留给她一个线条分明的侧脸，还有一只，在灯光下，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