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丫头怎么连这事都门儿清?
“你能带我们见她一面不?”
罗衾干脆直奔主题。
这姑娘看着不靠谱,可眼下真没别的路可走了。
胡阿丽用指尖戳了戳下巴,装模作样皱着眉。
“哎哟,按理说挺麻烦的……”
话锋一转,嘴角突然扬起来。
“不过嘛,谁让你是我罗姐呢?走着!我知道她在哪,巧了,这会儿正赶上下班前最后五分钟,门开着呢。”
说完她一扭身,铜铃在腰上叮当一响。
桃木剑往臂弯里一夹,直挺挺往监舍深处走。
那身花里胡哨的道袍,在灰扑扑的监狱走廊里,活像一只闯错片场的孔雀。
罗衾盯着她后脑勺,脚尖抬了两次才落下去。
胡阿丽领着两人,大喇喇穿过监区过道。
道袍下摆晃荡着,手里那把桃木剑还时不时蹭一下墙皮。
惹得几个巡逻的狱警和蹲在活动室门口嗑瓜子的女犯齐刷刷抬头看。
可没人拦,也没人吭声。
他们停在一扇黑黢黢的铁门前。
门边坐着个板着脸的女警。
胡阿丽凑过去,笑嘻嘻叫了“姐,压低声音嘀咕几句,顺手把桃木剑举高了晃了晃。
女警扫她一眼,又扫扫后面两人,终于伸手摸出串钥匙,拧开锁。
“抓紧时间,就十五分钟啊。”
她提醒,嗓音干巴巴的。
“明白!谢啦姐姐!”
胡阿丽脆生生应着。
小昀一个激灵,肩膀本能地一缩,也赶紧猫腰跟进。
铁门哐当合拢。
屋里是个小房间,说是活动室,其实就比电话亭大点。
最里头角落里,缩着个小人儿。
何雪宁。
她套着肥大的号服,布料粗糙僵硬。
膝盖抱得死紧,小腿紧紧贴着胸口。
罗衾喉咙一紧,心口发闷。
这孩子比档案照上还小一圈。
小昀手一顺,又摸起相机想拍一张。
可镜头刚对准何雪宁,那个一直缩在墙角像团影子的人,倏地就抬起了头。
小昀被盯得头皮一麻,后颈汗毛竖起,手一松,相机就垂了下来。
罗衾立马反应过来。
她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小昀。
“小昀,你先出去吧。”
小昀迟疑了一下,瞄了眼何雪宁那双寒气逼人的眼睛,又转头看罗衾。
“罗姐,这采访……我还没录完呢。”
“不用录了。”
罗衾语气干脆,说完抬手朝门口方向轻轻摆了一下。
“你去门外等,门带严实。”
小昀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没再吭声,点点头,转身退出去。
屋里就剩罗衾、胡阿丽,还有蹲在角落里的何雪宁。
罗衾没急着往前凑,就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
“雪宁,你好,我是记者,叫罗衾。我想和你说说话,行吗?”
她顿了顿,等了几秒,见对方没反应,又补充了一句。
“不录音,也不写稿,就我们俩说说话。”
何雪宁没应声,头一低,又把脸埋进胳膊弯里。
罗衾没泄劲,慢慢挪过去,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住。
然后一弯腰,蹲下来,让自己跟何雪宁差不多高。
“我知道,你最近遇上太多糟心事了。外面不少人都惦记着你,想知道事情到底咋回事。你要是愿意,可以跟我说说。哪怕只说一句,或者只点个头,我都听着。”
何雪宁还是没抬头,声音闷在臂弯里。
“我杀人了,也签字认了,还聊啥?不就是等着枪毙吗?爱咋判咋判,我早不想活了。死就死呗,图个清静。”
十七岁的姑娘,嘴里吐出这话,沉得让人喘不上气。
罗衾心口一揪。
“不会判死刑的,雪宁,听我说,你才十七,没满十八,是未成年人。而且,那是你继父先动手欺负你,你反抗是保命,是正当防卫,不是存心要他命。法官懂这个,一定会算进去。法律条文里写得清楚,不会漏掉。”
她顿了顿,又往前送了点希望。
“现在网上好多人都替你说话,说你是受害者,说这事不能定你重罪。有人找律师、有人发帖、有人联名写信……全是为了帮你洗脱罪名,让你能走出去,重新过日子。”
她停了一下,盯着何雪宁垂着的后颈。
“他们说,只要你愿意开口,就有转机。”
她嗓音干巴巴的,没一点起伏。
“用不着。”
头慢慢抬了起来。
眼睛是真大,可里头空得吓人。
没人帮我也行,活也好,死也罢,我早就不在乎了。”
那眼神里压根没有想活下来的念头。
就像那天晚上,刀子捅进去的时候。
她的命全跟着那一下,一起凉透了。
罗衾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这姑娘把自己裹得太严实了。
谁伸把手,她都当是来扯她衣服的,躲都来不及。
“雪宁。”
罗衾放软了声音,还往前挪了半步。
“你只管说,把那天的事,把你心里憋着的,一句句讲出来。我写成文章发出去,大家一看就懂了,会有老师、社工、还有好多热心的大人站出来拉你一把。这样,你就能早点走出这扇门了。”
“走出这儿?”
何雪宁嘴角抽了一下,歪得厉害。
“走出去?我能去哪儿?”
她猛地盯住罗衾。
“再说,你们根本不是正经来的记者吧?偷偷摸摸溜进来的,对吧?请你们马上走。我不想讲,也没啥可讲的。”
一直斜倚在门框边,手指绕着铜铃打转的胡阿丽一听,立马接茬。
“哎哟喂,你咋这么倔啊?罗姐姐跑这么远来拉你一把,你不谢就算了,还赶人?知不知道我们混进来费了多少劲……”
“阿萝!”
罗衾立刻截住她的话头,冲她飞快摇摇头。
这时候火上浇油,何雪宁只会缩得更紧。
胡阿丽翻个白眼,嘴一抿,不吭声了。
但眼珠子还瞪着何雪宁,写满了不服气。
罗衾再看过去,何雪宁已经扭过脸去,下巴绷得死紧,一句话不说。
今天别指望撬开她的嘴了。
这孩子防人防得像只受过伤的小野猫。
她轻轻吁了口气,站起来。
“行。”
“我听你的。今天先回去。”
她望着何雪宁僵直的侧脸。
停了一秒,补了一句。
“明天这时候,我还来。你好好想想。”
话音一落,转身就走,还朝胡阿丽眨了下眼。
整片别墅区静得能听见树叶掉地的声音。
她摸出钥匙,踮着脚插进锁孔。
就怕吵醒早就睡下的沈缙骁和靖宇。
屋里黑漆漆的,一点响动也没有。
她暗自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