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第N次的受到了元驽的刺激,赵王妃彻底疯癫。
“不是!才不是!元圭爱我的!才没有什么宠妾!”
“元驽?什么元驽?我不认识!滚!都滚开!元圭,王爷,你在哪儿?”
“王爷,夫君,你快来,我找到我们的女儿了!”
赵王妃疯狂地嘶吼着,一双混沌的眼睛在四周逡巡,试图寻找到那抹让她爱了一辈子的身影。
她又犯病了,就跟过去十年里的每一次一样。
不过,还是有细微的不同——
赵王妃发疯归发疯,却死死抓着郑玖珠的胳膊。
元驽微微蹙眉。
原本,他是想着再次把赵王妃刺激得发病,她就会满院子的乱跑。
只要她离开了郑玖珠,元驽就能趁乱,命人将郑玖珠抓住,继而送出皇庄。
但,这一次,赵王妃竟没有松手。
她拖着郑玖珠一起发疯。
郑玖珠白皙纤细的胳膊被赵王妃用力握着,指甲都刺入了皮肉,疼得她眼睛里滚出了生理性眼泪。
可她却没有痛呼,更没有挣脱。
因为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生路。
她要寸步不离的跟着姑姑,唯有这样,她才不会被人抓走。
教坊司啊,那是什么地方?
别说后半辈子都要待在那儿了,就算只是去转一圈,都是她不能容忍的!
爹娘都说过的,现在唯一能够救她的,只有这个疯子姑母。
来皇庄之前,郑玖珠还有些不信,一个疯子,连自己都顾不了,怎么救她?
此刻,郑玖珠明白了:
“疯子?疯子好啊!她听不懂人话,她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她也不用权衡利弊得失。她只会发疯!”
看到赵王妃疯癫的模样,眼角的余光更是捕捉到周围人的无措与烦躁,郑玖珠的心放下了一半。
“滚!都滚!这是我的女儿,谁都不许抢走她!”
“好女儿,娘爱你,护你,让你成为这京城最尊贵、最恣意的姑娘!”
赵王妃完全陷入在了自己的癫狂之中。
她一会儿歇斯底里,一会儿把郑玖珠拖进怀里,柔声哄着。
她、疯了,完全分不清现实与幻想,也听不进任何人的话。
至于郑玖珠是罪臣之女,不得私自收留的事实,她更是不懂、不管。
元驽:……果然是这样!
阿延说的没错,这世上就没有全然无用的人,端看要把她放置到什么位置。
之前郑家就利用过郑鸢的疯,如今不过是故技重施罢了。
“世子爷,现在怎么办?是否强行上前,将人带走?”
管事在皇庄当差十来年,早就见识到了赵王妃的疯。
他很清楚,若继续刺激赵王妃,她会更疯。
哭嚎吼叫只是寻常操作,她还会打人,会放火,会各种突破正常人想象的作妖。
偏偏这人哪怕是疯了,也只会折腾别人,绝不会自残。
她还能吃好喝好睡好,疯了这些年,年近四旬,身体依然康健。
跟她计较,跟她硬碰硬,都只会让自己气个够呛。
管事担心自家世子爷没有长时间跟赵王妃相处,不知道她的“危害”,便主动提醒道:
“王妃发病时,格外难缠,奴恐伤到世子爷!”
元驽:……爷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郑鸢想伤我,万不能够。
不过,元驽也知道,不能硬来——
皇庄外还有如织的游人,皇庄这边就不能闹出太大的动静。
元驽不怕旁人的眼光,可他也不想沦为众人围观的戏子!
还有一点,他和阿延即将成婚,他必须要让婚事万无一失,绝不能因为郑鸢而沾染上一丝一毫的晦气!
当然,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圣上。
他的这位皇伯父爱他、疼他,可也嫉妒他。
元驽必须让自己过得不是那么的好。
尊贵、风光,却又小麻烦不断。
比如,不能有个四角俱全的好妻子。
再比如,不能母慈子孝,不能儿女双全。
圣上自己母子成仇、夫妻反目、膝下空空,便想让他也这般——
空有权势,身边却无一人真心待他。
用力握紧拳头,大拇指上的扳指硌得手指生疼。
元驽故作阴郁的看着面前发疯的赵王妃,幽幽的叹了口气:“算了,既然母妃不肯松手,那便先这般吧。”
管事知道世子爷在对待赵王妃的事情上,着实为难。
但他也担心:“世子,郑十一是罪臣之女啊,不得私自藏匿!”
“……我这就进宫!”
元驽没有再叹气,可他的语气里透着无奈。
说完这话,他转身就要走。
刚刚抬起脚,他又顿住了身形:“好好照看父王和母妃,切莫让他们再有什么不适!”
说罢,元驽头也不回地走了。
颀长、挺拔的身形,竟透着一丝丝的落寞与孤寂。
管事看了,都忍不住心疼:唉,世子爷这般好的人,怎的就如此的亲缘浅薄?
亲生父母,一个废了,一个疯了,不能成为庇护他的大树,反而处处拖他后腿。
世子爷进宫做什么?
当然是为母请罪啊。
宫里的贵人,岂是好相与的。
皇伯父也只是伯父,且还带着一个“皇”字。
他先是君王,然后才是世子爷的亲人。
皇权之下,规矩之中,世子爷着实艰难啊!
……
元驽出了皇庄,便马不停蹄的杀回京城,直奔皇宫。
入了东华门,他便朝着乾清宫而来。
圣上见他满身风尘地跑来,禁不住蹙了蹙眉:“你个竖子,这是怎么了?”
一头大汗,满身泥土,整个人都透着几分狼狈。
入宫陛见,即便不沐浴焚香,也该换身干净的衣服吧。
撷芳殿里又不是没有他的住处,这般着急,做什么?
元驽叉手行礼,“驽儿请皇伯父安!”
行完礼,他才涎着脸皮,撒娇耍赖的说道:“皇伯父,前两日您是不是夸我能干,还说要给我奖赏来着?”
圣上狐疑的看着元驽,直觉告诉他:这混小子,又闯祸了!
圣上禁不住仔细想了想,这些日子,京中也没有什么大事啊。
还有,这小子与苏氏女的婚期定了,他还十分招摇地给苏氏女送去了无比丰厚的聘礼。
啧,那阵仗,竟是丝毫不输太子娶妻。
想到这里,圣上扭曲的心便有些不痛快了。
他确实已经决定要过继元驽,并册封他为太子。
但,他还没有下旨,元驽也还只是赵王世子。
如今,他娶妻,下聘礼,竟这般大张旗鼓?
怎的,这是吃定他这个皇帝非他莫属,恃宠而骄了?
还是觉得,郑家、王家等家族倒了,他元驽就能在京城肆意妄为?
元驽果然了解圣上,对于他这种拧巴到近乎变态的心态,拿捏得刚刚好。
圣上是既想给元驽体面,可又不愿看到他太体面。
“有事就说,不许东拉西扯!”
圣上收敛了笑容,冷声说道。
元驽却没有被吓到,他继续嬉皮笑脸,“皇伯父,您先答应驽儿,一定要给驽儿一个恩典!”
圣上冷哼一声:“到底说不说?不说就滚出去!”
元驽没“滚”,而是跑到了圣上跟前。
扑通跪在他的脚边,开始耍赖:“皇伯父,您就先答应驽儿吧。”
圣上抬脚,嫌弃地躲开元驽的碰触。
元驽则继续不要脸的一把抱住,“皇伯父,求求您啦!驽儿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来求您!”
见元驽说得这般可怜,圣上不禁有些好奇:“到底何事?你先说,若不算荒唐,朕可以酌情考虑!”
圣上好歹和缓了语气,元驽便讪笑着,将郑玖珠偷偷混进皇庄,赵王妃发疯,将她错认为女儿,死活不肯撒手的事儿,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圣上。
圣上凝眸,作为一个敏感多疑的政治怪物,他听完元驽的回禀后,第一个关注的重点是:
“元驽,你这皇庄是东大街的铺子吗,怎的能够让人随意出入?”
元驽垂下眼睑,掩藏住眼底的一闪而过的暗芒。
皇伯父果然是个懂得抓重点的人,关注的点,与他十分契合。
元驽听到这话,没有羞惭,而是仿佛想起了什么,赶忙左右看了看。
圣上没好气地说道:“又做出这幅怪样子给谁看?朕这儿,难道还有人偷听不成?”
过去或许还要防备郑太后的人,但,经过这半个月的梳理,圣上已经非常确定,这皇宫,这乾清宫,都不会再有人敢窥视帝踪。
圣上不敢百分百确认皇宫所有人都听命于他,却能保证没人再敢忤逆、背叛他!
元驽被圣上骂了一句,也不闹,嘿嘿讪笑两声,便说道:“驽儿这不是觉得事情要紧,万不能被有心之人偷听嘛。”
圣上:“……哼!”
元驽听出皇帝的不耐烦,便没有继续作怪,压低嗓门,说道:“皇伯父,你可知郑家十一娘是如何进入皇庄的?密道!赵王府的皇庄,仅有一条我这个世子都不知道的密道!”
“而这密道,郑家人却了如指掌!”
说完这话,元驽关切又着急:“皇伯父,皇庄有密道,那皇宫呢?”
“郑家素来大胆,更有着狼子野心,过去的十几年里,他们始终都是京中第一权贵,朝中附逆郑氏的官员,亦不在少数!”
后头的话,元驽没有继续说。
因为圣上能够自己想到。
是啊,郑氏势大,郑太后又坐镇后宫。
即便有徐皇后主持宫务,可她作为儿媳妇,也管不到慈宁宫。
若慈宁宫里有密道呢?
若郑家早于工部的官员有勾结,掌握了皇宫的建造图呢?
圣上禁不住想起了三月初的那场宫变。
“那时郑氏是对朕下毒,若朕没有将计就计,而是避开了中毒,郑氏是否还会有其他的手段?”
“比如早早在宫里开掘了密道,然后利用密道,派遣人马摸进皇宫?”
这些猜测,或许有些荒诞。
但,也是存在一定的可能。
这不,元驽的皇庄,就被郑家偷偷弄出了一条密道。
还有之前赵王、赵王妃夫妻,一次次被人从皇庄弄出去。
期间,固有元驽年纪小、行事不够周全的原因,可也是因为郑氏势大、无孔不入。
他们能够混入皇庄,还能开掘密道。
他们便也能混入皇宫,在龙榻之侧搞事情!
圣上本就多疑,这会儿被元驽提醒,脑子里充斥着各种靠谱、不靠谱的猜测。
圣上更是恨不能立刻招来绣衣卫、缉事厂的人,让他们分头行动:
其一,去拷问郑家的男丁们,看看他们是否还有没有招认的罪责。
比如,勾结工部官员,暗中窥探皇宫。
还有皇陵,他们郑家有没有伸手?
圣上不年轻了,已经开始考虑身后事。
活着他是九五之尊,死了,也要确保他的地宫无恙!
其二,去工部调查这些年修缮皇宫的工程记录,确保皇宫地下没有什么密道。
其三,在整个皇宫进行排查,不管是掘地三尺,还是放水清淤,都要将皇宫的角角落落、地上地下都查清楚。
圣上快速地想好这些,脸上却没有丝毫表露。
他甚至斥责元驽的浑说:“什么密道?你当皇宫是什么地方?岂会容得郑氏放肆?”
就算有,也不能承认啊。
郑家一介外臣,却把手伸到了皇宫,圣上作为皇宫的主人,却丁点儿都没有察觉,岂不可笑?
帝王威仪何在?
“行了,马上要成亲的人了,也当学会稳重!”
“不就是皇庄出了纰漏吗,以后注意也就是了!”
圣上不耐烦地抬了抬腿,将元驽的手甩开。
“皇伯父教训的是,驽儿定会稳重行事。”
元驽被“踹开”,不恼,也不怕,继续笑着说道:“皇伯父,那、那郑玖珠的事儿——”
圣上看着元驽那涎皮赖脸的模样,脸上带着明显的嫌弃。
不过,心底,圣上却在想:这孩子也是可怜,娶个新妇,是个不能生养的病秧子;有个亲娘,还是个疯了都偏心娘家的蠢货。
唉,负累这么多,皇庄都被人渗透了,元驽却还惦记着宫里。
也罢!
孩子不够完美,却胜在有颗赤子之心。
这般想着,圣上竟有些心疼元驽,“赵王妃有狂症,你又是个孝顺的,朕难道还会计较?”
“郑玖珠就先留在皇庄吧,也算代你在赵王妃面前尽孝!”
圣上松了口,元驽感激地赶忙叩头:“驽儿谢皇伯父恩典,皇伯父果然最疼驽儿了!”
“行了,滚吧!皇庄的事儿,不必太在意,先操办婚礼正经!”
“是!”
元驽乖乖应声,然后便“滚”了。
元驽刚走,便有一道身影,闪现在圣上面前,将元驽今日在皇庄的一言一行,以及皇庄发生的种种都仔仔细细的回禀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