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松筠绿洲。
晨光洒在绿洲上，铁棘藤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枝条上的倒刺密密麻麻，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青沙柳的树冠连成一片，将风沙牢牢挡在绿洲之外。
炎阳树已经长成了一人多高的小树，按照炎阳阵的方位整齐排列着，树冠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叶片上凝着细密的露珠。
旱灵稻长势喜人，金黄色的稻穗沉甸甸地压弯了稻杆，在微风中泛起层层稻浪。
灵蔬田里绿油油一片，青玉菜、紫叶莴、金丝芹和霜打小白菜挤挤挨挨地长着，叶片肥厚，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清心玉莲的莲叶已经有脸盆大小，在水面上铺开一片碧绿，叶脉清晰如丝，露珠在叶面上滚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洛青坐在池塘边的凉亭里，目光落在石桌上玉盒里那两枚灵种上。
两年来，她几乎每天都会观察它们的变化。
这两枚灵种吸收月华和星辰之气的速度一直很稳定，从一开始的缓慢汲取，到后来的持续吸纳，再到最近一段时间的满溢状态。
原本以为它们和清心玉莲一样，只是二阶灵种，毕竟它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只表现出了二阶灵种的灵韵和生机。
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两枚灵种吸收月华和星辰之气的时间越来越长，恢复了二阶灵种该有的灵韵后，居然还能继续吸收。
那两枚灵种像是两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月华和星辰之气不断地涌入其中，被它们吞没，却始终没有达到饱和。
直到前几日，它们吸收月华和星辰之气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当时洛青正在凉亭中修炼，忽然感知到那两枚灵种同时微微一颤，一瞬间泄露出一丝四阶灵种才有的气息。
她猛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石桌上那两枚玉盒上。
它们安静地躺在玉盒中，那丝四阶灵种的气息已经收敛回去，重新恢复了平静，但洛青方才清晰地捕捉到了那短暂的一瞬。
四阶灵种，比清心玉莲高出两个大阶，比她之前猜想的二阶高出更多。
怪不得这两年她跑遍了周边的修仙坊市，去年更是专门来黑漠仙城的藏书阁查找，把所有二阶珍稀灵植的玉简都翻了一遍，始终找不到任何与这两枚灵种相关的记载。
原来她一开始就确认错了方向，从一开始就在错误的层级中寻找答案。
洛青又仔细看了一遍那两枚灵种。
决定去一趟黑漠仙城，这次一定要查清楚它们到底是什么。
交代青羽和红翎看好绿洲，又给灵田中的灵植补了一遍培元术、灵雨术、地脉术、金针术等灵植术法，将所有灵植都细心照料一番。
做完这一切，御剑而起，朝着黑漠仙城的方向飞去。
洛青飞了一天多，在翌日午前抵达了黑漠仙城。
没有先去逛坊市店铺，而是直奔仙城的藏书阁。
黑漠仙城的藏书阁不算大，一共三层，一层是普通典籍和常用术法，即便是散修也能付灵石兑换。
二层是二阶和三阶相关的功法、丹方和灵植记载，三层存放的是四阶及以上的珍贵玉简和古籍。
二层和三层一般只有太华宗宗门弟子才能进去，而二层非太华宗弟子只有为黑漠仙城立下大功才能进去，三层则是非太华宗弟子，不仅要立下大功，还要得到太华宗金丹真人担保，才允许进去。
洛青上次来的时候只去了二层，这次直接上了三层。
三层的守阁执事是个须发花白的老修士，看到她一个筑基期的弟子上了三层，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下：“三层只对金丹期以上修士开放，或者持有宗门特别许可的筑基期弟子也可以进入，你有许可吗？”
洛青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符递了过去。
她这两年驻守绿洲，不仅将绿洲状态有所回升，尽斩几批来犯魔兽，不让驻守绿洲受到一丁点损害。
每年一次考核都是优等。
因此给她颁发过一次特别许可，允许她在藏书阁三层查阅玉简。
那执事看了一眼玉符，点了点头：“进去吧，四阶以上的玉简不能带出，只能在里面阅读复印，一个时辰。”
洛青走进三层，绕过几排书架，找到四阶灵植相关的玉简区域。
她一枚一枚地翻阅，动作不快，但每一枚都看得很仔细。
翻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一枚四阶灵植的古籍玉简中找到了相关的记载。
那枚古籍玉简已经有些年头了，书页边缘微微泛黄，上面记载着许多稀有灵植的形态和习性。
她在其中一页停了下来，上面画着两幅图，旁边有密密麻麻的注解文字。
左边那幅图上画着一枚圆润的种子，表面隐约有月华流转的纹路，与她的第一枚灵种极为相似。
注解写着：月华桂，四阶灵种，生于月华充沛之地，根系深扎大地以吸纳月华之气，树干如银铸玉琢，枝叶舒展间可聚拢清辉，成树后每逢月夜便绽放满树月华桂花，花瓣中蕴藏纯净的月华之力。
右边那幅图上画着一枚细长的种子，表面有类似星光的斑点，与她的第二枚灵种吻合。
注解写着：星辉树，四阶灵种，以星辰之气为根本养分，树干可生长至数丈之高，枝叶舒展如伞，夜间银辉流转，叶片能凝聚星光露珠。对修炼星辰类功法的修士有极佳的辅助作用。
……
洛青将玉简中相关内容全部复印下来，仔细收好，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其他相关的信息，才将玉简放回原处，走出了藏书阁。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仙城的街道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心情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刚走出藏书阁，腰间的传讯玉简便亮了起来。
取出玉简，注入灵力，甄师兄的声音从玉简中传来，带着几分歉意：“姜师妹，实在不巧，我前几天出任务去了，现在不在黑漠仙城，没法跟你碰面了。”
下次你来之前提前说一声，我一定在。”
洛青回了一句：“没事，甄师兄忙你的，下次再聚。”
她正准备收起玉简，贾师兄的声音接着响了起来：“姜师妹，我刚好在黑漠仙城。你在哪儿？”
我们也好久没见了，不如去醉仙楼坐坐？我请你喝酒。”
洛青想了想，回了一句：“好，我刚从藏书阁出来，现在就过去。”
醉仙楼在黑漠仙城的东街，是一座三层高的楼阁，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一块朱漆匾额，写着“醉仙楼”三个字。
洛青到的时候，贾师兄已经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等她了。桌上摆着一壶灵酒和几碟小菜，看到洛青上楼，他笑着朝她招手：“姜师妹，这里。”
洛青在他对面坐下，将碧霄剑放在桌边，倒了一杯灵酒，两人寒暄了几句，聊起了近况。
贾师兄问她的绿洲怎么样了，她说挺好的，旱灵稻快收了，灵蔬也长得好。
贾师兄又问起她种植的几颗二阶灵植，她只是说了大概情况，没有细说。
贾师兄很有分寸地没有细问，随后便笑着说她这是要把绿洲建成灵植园了。
洛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绿洲地方大，多种点东西也热闹。”
两人聊了一会儿，贾师兄忽然提起了两年前他们第一次在戈壁滩上相遇的事。
他放下酒杯，语气轻松：“我记得那次我和甄师兄刚斩杀完几只魔兽，你御剑下来。
那时候我还跟甄师兄说，这位师妹胆子不小，一个人敢往这边跑。”
洛青点了点头：“那次多亏两位师兄提醒有劫修，我提前布置了阵法，不然我可能刚到绿洲就要吃亏。”
贾师兄摆了摆手，又笑着说：“不过那次甄师兄也是运气好。
他后来跟我说的，那次要不是我及时提醒他闪避，他差点被那只二阶后期的魔兽偷袭到。
我当时还纳闷，甄师兄一向谨慎，怎么那次反应慢了半拍。”
洛青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她没有放下，只是用杯沿挡住了自己的表情。
她记得很清楚，当时两位师兄配合默契，压着魔兽打，根本不是贾师兄所说的这般。
她亲眼所见。
洛青垂眸瞬间，眼睫毛颤了颤，睁开眸子，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没有接话。
贾师兄继续说道：“不过后来想想也正常，那种情况下谁都有反应不过来的时候。
甄师兄后来还特意请我吃了顿饭，说要不是我及时开口提醒，他可能已经重伤了。
我当时还跟他说，同门之间，说这些就见外了。”
洛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贾师兄脸上。
他的表情自然，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真实发生过的事。
洛青笑了笑，语气轻松：“贾师兄记性真好，两年前的事还记得这么清楚。”
贾师兄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自得：“也不是记性好，就是那件事印象比较深。
毕竟那次要不是我及时开口，甄师兄可能就躺好几个月了。
毕竟，以前都是甄师兄救的我，我难得有机会救一次甄师兄。”
洛青垂眸没有继续追问。
但她的灵觉已经在贾师兄说出那段话的时候完全收束了回来，在自己的识海和身体中仔细感知了一圈。
记忆清晰如初，没有任何被篡改或模糊的痕迹，她能清楚地回忆起两年前戈壁滩上相遇时的每一个细节。
甄师兄和贾师兄配合默契斩杀魔兽的场景。
她的灵觉也没有感知到任何外来的干扰或潜伏的印记，她没有问题。
旋即心中猛地一沉。
既然自己没有问题，那么问题在贾师兄身上。
想起上一次，也就是去年和贾师兄、甄师兄在醉仙楼聚会时，贾师兄也说过一些细节偏差的话。
当时他说自己受伤后，甄师兄留了阵法保护他，然后主动追了出去。
甄师兄当时纠正他，说不是主动追出去的，而是被迫离开阵法保护的。
阵法已经被魔兽攻破了一角，他不得不出去迎战。
贾师兄当时恍惚了一下，拍了拍额头说“记错了，好像还真是”。
当时她没有在意，只当是正常的记忆偏差。
可修士记忆力出众，怎么可能会记错了！
还是记错了两次！
不过，洛青面上没有异样，她试探地聊起以前和贾师兄相遇时候的事情，发现贾师兄这些记忆没有问题。
那么问题来了，为何这两段记忆，会有偏差？
一时间想不通，也暂时没法追问，怕引起贾师兄的怀疑。
洛青虽然高兴发现了点东西，但贾师兄是自己的朋友，发现的不对劲和朋友相关，她哪里高兴得起来。
既有对贾师兄的担忧，也有对贾师兄的怀疑。
一时间，心情很复杂的洛青端起酒壶，给贾师兄续了一杯灵酒。
没有再聊过往，再试探贾师兄，而是很自然地转移话题。
“贾师兄，你最近在忙什么？”
贾师兄接过酒杯：“还是老样子，巡守任务。
最近魔兽的冲击频率比以前低了一些，但也不敢放松。
对了，我听说甄师兄在查一些东西，好像跟魔修有关。
具体是什么他没跟我说，但看他那样子，应该不是什么小事。”
洛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一连询问道：“魔修？查到魔修怎么让这么多魔兽出现在魔漠边缘了吗？”
贾师兄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最近神神秘秘的，问他也不说。
不过他的性格向来如此，有事喜欢自己扛，等查清楚了自然会告诉我们。”
洛青没有继续追问，继续聊起了别的事。
但她的灵觉一直没有放松，始终感知着贾师兄的每一丝气息和灵力波动的细微变化。
他的气息平稳，灵力波动正常，没有任何异常。
只是奇了怪了，她敢肯定，贾师兄的记忆出了问题。
修改记忆的手法不是普通的修士能做到的，至少需要金丹期以上的修为，最有可能是元婴期。
而且这种手法非常精细，不是粗暴地抹除或替换，而是在原有的记忆上增添细节、美化过程，让被修改的人自己都察觉不到异常。
能对贾师兄做这种事的人，修为绝对不会低。
一顿饭吃完，洛青告别贾师兄，然后收拾复杂的心情，转而去坊市店铺里逛了逛。
补充了些画符、炼制阵法的材料。
又售卖了一些阵盘，回收一些灵石后，就御剑飞回松筠绿洲。
到了绿洲后，她没有直接进法屋，先在小池塘边的凉亭里坐下来，把今天在醉仙楼的对话从头到尾回顾了一遍。
贾师兄的记忆和她的记忆、甄师兄的记忆出现了两处明显的不一致。
如果贾师兄的记忆被人动过手脚，那么问题就比她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但洛青没有急着下结论。
她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来判断贾师兄的记忆是被谁修改的、修改的目的是什么。
是魔修做的？
还是另有其人？
如果贾师兄被人控制了，那他身边还有没有其他被控制的人？
甄师兄有没有被同样影响？
她不知道答案。
洛青站起身，走到灵田边，弯腰查看旱灵稻的长势。
稻穗金黄饱满，丰收在即，微风吹过，稻浪翻涌。
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暮色中的戈壁滩，风沙在夕阳的余晖中缓缓翻涌。
她目光平静，但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这事暂时只能藏在自己心底，还要查清楚身边的朋友，是不是记忆也被篡改了。
若贾师兄真的有问题，她迟早会找到更多的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