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给了一枚锈迹斑斑的铜质令牌当作进入鬼城的信物,入手冰凉,仿佛握着一块千年寒冰。
在它的指引下,山海市繁华的夜景迅速褪色,霓虹灯被越来越稀疏的路灯取代,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处早已被城市遗忘的角落。
这里是一个废弃的地铁站入口,入口处的站名牌被藤蔓和尘土覆盖,依稀能辨认出“奈何桥站”四个字。
阴冷的风从深不见底的台阶下倒灌上来,吹得白修然精心打理的发型一阵凌乱。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自己的风衣,小声嘀咕:“这地方,比我上次失恋时住的山洞还阴森。”
判官面无表情,率先走下台阶。乔晚和白修然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台阶很长,仿佛通往地心。四周的墙壁上渗着水汽,滴答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响,敲打着人的神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尘埃和某种未知腐败气息混合的味道。
走了大概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空无一人的地铁站台出现在眼前。站台的设计风格古老而诡异,支撑柱上雕刻着模糊不清的鬼神浮雕。铁轨深陷在黑暗中,望不见尽头。站台的灯忽明忽灭,光线是那种死气沉沉的惨绿色,照在人脸上,个个都像刚从坟里爬出来。
“这……这就是鬼界入口?”白修然的声音有点发飘,“我还以为至少得有个气派的大门,比如酆都城什么的。”
判官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与时俱进。现代化的地府,当然要有现代化的交通枢纽。”
话音未落,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黑暗的隧道深处传来。
“呜——”
那声音不像是列车的汽笛,更像是无数冤魂在同时哭嚎。紧接着,一束磷火般幽绿的光刺破黑暗,由远及近。
一辆通体漆黑、散发着幽幽磷光的列车,没有发出任何轮轨碰撞的声响,如幽灵般滑行至站台边,稳稳停下。车窗里空无一人,只有惨绿的灯光透出,让人心里发毛。
“吱呀——”
车门缓缓打开。一个身影从驾驶室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破旧列车长制服的“人”,但它没有血肉,只有一副完整的、微微泛黄的骷髅骨架。它空洞的眼眶扫过站台上的三人,最后停在了乔晚身上。
“规矩,活物禁乘。”
它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陈年的死气。它抬起一只骨手,拦住了想上车的乔晚。
“除非,留下一样属于阳间的东西作为车票。”它下颌骨开合,补充道,“一段快乐的记忆,一缕寄托念想的头发,或者,一滴阳气充沛的血。”
白修然一听,立刻上前一步,将乔晚护在身后。他脸上堆起他最擅长的、八面玲珑的笑容,那笑容在惨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扭曲。
“哎呀,这位摆渡人大哥,您看,我们这是公务出差,有判官大人亲自带队,算特事特办嘛。”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摸出几块亮晶晶的、切工完美的宝石,悄悄往骷髅列车长的手里塞。
“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您看这几块‘火浣玉’,在我们妖界可是硬通货,拿去给嫂子打个镯子,多漂亮。”
骷髅列车长低头,空洞的眼眶“看”了一眼白修然手里的宝石。
然后,它发出一声短促而轻蔑的鼻音,虽然它并没有鼻子。
“呵。”
它抬起骨手,随意地一挥,那几块在妖界价值不菲的宝石就像几颗玻璃弹珠一样,被扫落在地,叮叮当当滚进了铁轨的黑暗里。
“亮闪闪的石头。”摆渡人沙哑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与麻木,“在鬼界,一文不值。”
白修然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万事通的口才和无往不利的财力,在这鬼门关前,第一次吃了瘪。这简直是对他九尾狐“智慧”的公然侮辱,他的狐狸耳朵在幻术下不爽地抽动了一下。
乔晚一直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打量着眼前的骷含列车长。从它出现开始,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就萦绕在它周身。那不是阴气,也不是怨气。如果非要用一种味道来形容,那大概是存放了数百年的、落满灰尘的旧报纸的味道。
无聊。没劲。麻木。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同一条线路上,运送着同样沉默的灵魂,去往同样死寂的终点。它的整个存在,都散发着一种被时间彻底磨平了所有棱角的、令人窒息的空洞感。
乔晚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奇特的“装备”。
脖子上挂着的腊肉项链,手腕上缠着的大蒜手链,背后还背着一个巨大的保温壶。
她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在白修然还想跟摆渡人理论“货币价值体系”时,乔晚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退后。
她走到摆蒙人面前,从背包侧袋里,取出了一小块用油纸细心包好的东西。
那正是她脖子上挂着的同款老腊肉,被她特意切下的一小块“备用护身符”。
油纸打开,一股混合着烟熏、油脂和阳光的醇厚香气,瞬间在这片被死气笼罩的站台弥漫开来。这股活生生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味道,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穿透力。
连一旁的白修然都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摆渡人那空洞的眼眶,似乎也微微转向了乔晚手中的腊肉。
“尝尝?”乔晚将那块肥瘦相间、晶莹剔透的腊肉递了过去,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要喝水吗”。
“人间烟火的味道。”它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岁月没有闻到过真正的、属于“食物”的香气了。鬼界有鬼界的食物,那是用阴气和执念凝聚成的,用来果腹,却没有任何“味道”可言。
而眼前这块东西,它所散发出的,是一种能唤醒灵魂深处最古老记忆的香气。
鬼使神差地,它伸出骨手,接过了那块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