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浑身没几根毛的哭丧鸡,正背着翅膀,在挂满“稻草风铃”的老歪脖子树下溜达。
它走一步,停三秒,脑袋四十五度角仰望那些倒吊的傀儡,那眼神沧桑得像是刚从八点档苦情剧片场赶场回来的男主角。
“咯咯——”
一声叹息,百转千回。
伴随着这声充满哲学意味的鸡叫,这货屁股一撅,“啵、啵、啵”连着努出三枚青皮蛋。
蛋壳刚沾着地面的硬土,便裂开几道细纹。
不同于往日那种腌入味的死咸气息,这次流出的蛋清里,竟漂着几缕淡金色的光丝。
光丝扭曲盘旋,在泥地上拼凑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救”字,笔锋仓促,透着股写字人即将断气的绝望。
苏野原本正盘算着怎么把这些稻草人拆了当下一季度的肥料,余光瞥见这一幕,眉梢微微一挑。
哭丧鸡的蛋能映照因果,这是之前“吃瓜”时摸索出的规律。
这稻草傀儡是金穗妖皇的亲兵,按理说是死物,可这蛋里却映出了活人的求救信号。
“这年头,妖皇宫里还搞非法拘禁?”苏野蹲下身,用指尖沾了点蛋液。
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像是被静电打了,这是生魂求救的特有频率。
还没等她细想,旁边的草丛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抽气声。
“嘶——哈——”
阿哼那张绿油油的草脸涨成了猪肝色,它死死捏着鼻子,两片叶子疯狂颤抖。
刚才为了看热闹,它凑得离那些稻草傀儡太近,那是积攒了百年的陈年霉灰,对这株患有重度鼻炎的草精来说,简直是核打击。
“阿——嚏!!!”
这一声喷嚏,打出了气吞山河的气势。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呈扇形轰了出去,地皮像是被顽童掀开的地毯,哗啦啦卷起三尺高。
那几棵刚种下的小葱直接被连根拔起,飞到了几十米外的陈二狗头上。
尘土散去,原本平整的地面被剥去了一层皮,露出了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碑。
碑身不知是什么材质,像是玉,又像是骨,上面爬满了暗红色的苔藓。
苏野挥袖扇开灰尘,碑上的字迹早已斑驳,只能依稀辨认出那古拙的篆体:
【护园灵誓:草养人,人养心,违者枯泉永寂。】
苏野眸光微凝。这下面,竟然藏着东西?
这时,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伸了过来。
小豆丁不知什么时候溜达过来了,手里还抓着刚才那个裂开的咸蛋。
他大概是把那碑上的凹槽当成了练字的九宫格,拿着正在淌黄的破蛋,顺着那模糊的字迹就涂了上去。
“别……”苏野刚想阻止,却慢了半拍。
咸涩的蛋黄液渗入石碑的裂纹。
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死气沉沉的石碑,竟像是干渴的旅人遇到了甘霖,贪婪地将蛋液吸食殆尽。
碑脚处,一行原本细若游丝的小字,在吸收了蛋液后骤然亮起幽光:
【泪尽则魂归。】
一直躲在苏野身后的泉眼娃,突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从随身携带的小水壶里探出半个脑袋。
它死死盯着那行字,透明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又悲伤的神情,嘴里发出一串听不懂的呜咽声,像是走丢的小狗在找妈妈。
苏野心头猛地一跳。
泉眼娃是天地灵物,无父无母,但这反应……这石碑,难道是这小家伙上一任主人的墓碑?
或者是某种伴生的灵契?
她毫不犹豫地伸手按在碑面上。
【万物草莽谱】界面在她视网膜上弹开,红色的警告框还在,但多了一个扫描进度条。
“滴——检测到高阶灵植共生契约残片(损毁率80%)。激活条件:高纯度‘喜’之情绪灌溉,以中和残留的‘悲’之封印。”
苏野看着那个“喜”字,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哭得快要抽过去的泉眼娃,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只还在抑郁看天的哭丧鸡身上。
这配置,简直是死循环。
要用快乐打开悲伤的锁,但这把锁本身就在制造悲伤。
“啧,麻烦。”
苏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头看向那只正在酝酿第四个蛋的母鸡,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温和实则危险的弧度。
“喂,别在那感悟鸡生了。”苏野踢了踢鸡屁股,“来,讲个你这辈子觉得最亏本、最惨绝人寰的买卖。”
哭丧鸡被打断了施法,愤怒地回头,那双豆豆眼里满是控诉。
它清了清嗓子,用那种破锣般的嗓音,悲愤地开嗓了:
“咯咯哒!咕——(去年我想用两个双黄蛋换隔壁村那只芦花鸡的一把灵米,结果那杀千刀的公鸡骗我,给我的全是发霉的谷糠!那可是双黄蛋啊!我攒了整整三天啊!)”
它的声音凄厉,充满了被生活欺骗的辛酸。
全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野面无表情。小豆丁吸了吸鼻涕。阿哼还在揉鼻子。
这故事确实很惨,惨得让人想给它炖了补补身子。
然而——
“噗嗤!”
一声清脆的笑声打破了沉默。
泉眼娃从小水壶里冒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甚至喷出了一朵小小的彩虹水花。
在它那单纯的世界观里,这只蠢鸡被骗的样子简直太滑稽了,尤其是那种“我付出了真心你却喂我吃糠”的表情,简直戳中了它奇怪的笑点。
随着这声饱含童真与恶趣味的笑声落地,那块原本阴森森的石碑,轰然一震。
“嗡——”
一道青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瞬间刺破了黎明的薄雾。
地面开始剧烈颤动,泥土像流沙般向两侧滑落,露出了一条通往地下的漆黑石阶。
阴冷的风从洞口呼啸而出,带着一股潮湿、腐败,以及某种金属生锈的味道。
那黑暗深处,隐约传来了沉重的锁链拖地声。
哗啦……哗啦……
提着盏大蒜味灯笼赶来的陈二狗,刚跑到近前就被这股味道冲得一个踉跄。
他脸色瞬间煞白,手里那盏用干蒜皮做的灯笼差点掉地上。
“别……别下去!”老头的声音都在哆嗦,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这味道错不了……这湿气里夹着的血腥味和霉味……跟当年青云宗关押重刑犯的‘死牢’一模一样!”
苏野站在洞口,衣摆被阴风吹得猎猎作响。
“死牢?”她挑了挑眉,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反而闪过一丝类似看到打折商品的兴味。
她抬起脚,一脚踹开了那扇半掩的腐朽木门。
“那敢情好。我现在正好缺个会讲故事的囚徒,要是能顺便知道点金穗妖皇的八卦,这波买卖就不亏。”
黑暗吞没了她的背影,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吐槽在风中回荡。
“这台阶修得也太不符合人体工学了,差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