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野每走一步,脚下的黑土就发出骨头碎裂般的“咔嚓”声。
黑漆漆的土地干得开裂,风一吹,扬起的粉尘呛得人嗓子发紧。
避枯粉在舌根下泛着苦涩的凉意。
苏野能感觉到,药效撑起的防护很稀薄,周围一股吸力正顺着毛孔,丝丝缕缕的抽走他们的灵力。
她抬头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草阿妹就跪在前方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上。
一向安静的草阿妹,此刻双手死死插进黑土,指缝渗出的血瞬间就被地面吸干了。
她身边的藤蔓全都变成了焦黑的炭条,风一吹就往下掉灰。
草阿妹回头看见苏野,黑亮的眼睛黯淡无光,嘴唇颤动,只能发出嘶哑的嗬嗬声。
“卧槽,这地会吃人!”雷蛮刚想冲过去,右脚才迈出半步,脸色瞬间由红转青。
“别动!”苏野厉喝一声。
可已经晚了。
平整的焦土毫无征兆的塌陷,化作粘稠的流沙。
雷蛮那两百斤的身体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直接陷到了腰际。
“草!我的灵力……在飞速流失!”雷蛮惨叫一声,他肩膀上的狼头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轰——”
地底传来闷响,一个半身锈铁、半身残魂的身影从焦土中缓缓升起。
他手里拖着一把巨大的锈铁犁,犁尖划过地面,带起一道焦灼的红痕。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生机的眼睛,死死盯着苏野一行人。
“又来一群贪心鬼?”他的声音沙哑刺耳,“当年九大宗门种下万亩灵药,吸干最后一滴地脉精气,如今……你们又想用这些杂草,从我手里骗回生机?”
九犁。
苏野脑海中飞快闪过这个名字,这是她在【万物草莽谱】的边缘注脚里看到过的残影。
一个死在任上的农修,一个守着死地的疯子。
“既然这么想要地气,那就留下来,给这片土当肥吧!”九犁猛的挥动铁犁,四周的黑土掀起数丈高的泥浪,朝众人拍了过来。
“苏管事,开大啊!整点食人花啊!”雷咚急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苏野却没动。
她能感觉到,任何带有掠夺意味的催生,只会引来这片土地更强的反噬。
她伸手入怀,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野麦草种子,还是石奶奶昨晚塞给她喂鸡用的。
“所有人,听我的,撒种!”苏野的声音在狂风中很稳,“不要想着战斗和索取,就当是给这片大地磕个头!”
众人一愣,看着手里那把连品级都排不上的垃圾种籽,再看看眼前咆哮的死土巨浪,脑子都懵了。
但草阿妹在泥沼中心拼命点头,眼角的泪珠滴进黑土,竟在瞬息间逼退了一丝焦味。
“撒!”
夜阑率先出手,指尖轻弹,青锋剑带起一道柔和的劲风,卷着那把麦草种,精准的落向四方的流沙。
夜阑顺势剑尖一挑,轻巧的勾起一撮焦土,将那些种子覆住。
雷蛮和大脚丫也咬着牙,把压箱底的麦种全扬了出去。
“蝼蚁也配谈救赎?”九犁的笑声震动四野,掀起的泥浪朝着众人头顶压了下来。
苏野深吸一口气,在这灭顶之灾面前,竟原地盘膝坐下。
她将那盏狗尾巴草绒点燃的陶灯稳稳埋入中心位,双手掌心死死贴住地面。
体内的灵力毫无保留的往土里灌去。
她闭上眼,在识海中全力沟通【万物草莽谱】:接通地脉!
嗡——
一股共鸣在苏野的识海中炸开,书页上的文字从青绿转为玄黄。
【复苏之念:共存。】
那一瞬间,苏野仿佛听到了无数细小的呐喊。
那是被吸干的灵植残魂在哭诉,也是这片土地的呻吟。
黎明的第一缕光,恰在此时刺破了荒骨原上空终年不散的黑云。
“咔哒。”
一声轻微的破壳声,在这片死寂的焦土上回荡。
流沙巨浪停在了半空。
九犁僵住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边。
在那片死土中,一点嫩绿的芽,竟颤巍巍的顶开焦黑的土壳,立了起来。
“不……不可能……”九犁那只锈铁铸造的手指颤抖起来,“这种地方,连神仙都种不活东西,这麦草怎么敢……”
话音未落,他身旁的一枚小土粒蠕动起来,竟聚成人形,歪着脑袋看向九犁,脆生生的重复了一句:“……地方……地方……”
九犁眼中的残魂之火剧烈跳动,他脸上的凶戾之气褪去,眼神透出几分迷茫。
苏野猛的睁开眼,她感觉到,脚下沉寂已久的大地深处,传来了一丝轻微的悸动。
“咕噜……”
沉寂了数百年的地脉,在这一刻,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