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苏野是被一张炸开的传音符吵醒的。
那符咒在床头尖锐的嚎叫,整个外门弟子的宿舍区都听得一清二楚。
“巳时三刻,晨会殿议事。林昭阳昭告全宗,解除与苏野之婚约!”
声音在狭窄的屋子里来回冲撞,震落了房梁上一层灰。
苏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昨晚为了测试狗尾巴草的韧性,她抽干了丹田里那点微薄的灵力。
她慢吞吞的穿好那身洗得发白的弟子服,顺手摸了摸怀里那株有些蔫的狗尾巴草。
“行吧,去看看这出戏怎么唱。”
晨会殿前的人,比过年领供奉时还多。
苏野一到,无数道视线便像针一样扎了过来。
白玉高阶上,林昭阳一身雪白道袍,腰间挂着象征首席弟子的青玉佩,站得笔挺。
晨光落在他身上,确实有几分仙气。
柳清瑶站在他侧后方,低垂着眉眼,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手里却用力绞着帕子,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的往台下瞟。
“苏师妹。”
林昭阳的声音裹着灵力传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昔日订婚,我敬你是天品灵根,才愿与你共修大道。但是,你入宗以来,不修术法,不悟丹道,反而痴迷于路边杂草。你这种心性,是在浪费宗门资源,已经偏离了修仙正途。我林昭阳,不愿与你这种胸无大志的人为伍。”
台下一片唏嘘。
“听听,林师兄多大度,这时候还给她留面子。”
“就是,玩草玩得走火入魔,这种人留着也是丢人。”
柳清瑶适时的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刚好能被前排几个人听见:“昭阳师兄就是太重情义了,换做旁人,怕是早在测灵台上就断干净了。”
苏野站在大殿正中央,脸上毫无波澜。
她伸手进怀里,掏出那根狗尾巴草,随手放在面前昂贵的紫檀木案几上。
“说完了?”
苏野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抬头看向高高在上的林昭阳,语气平淡的像在菜市场问价:“好啊,退就退。不过咱们把账算清楚,彩礼退不退?”
全场死寂。
林昭阳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僵了一瞬:“什么?”
“装什么傻。”苏野扳着手指头,“当年订婚,我家送了三头灵猪去林家。那可是喂了灵谷长大的,一头三百斤。既然婚不结了,猪呢?要么退猪,要么折现。我估计猪早进你们肚子了,按市价赔灵石吧。”
人群愣了足足三息,紧接着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只不过这次,不少视线古怪的看向了林昭阳。
堂堂首席大弟子,退婚现场被前未婚妻讨要三头猪,这画面实在精彩。
林昭阳的俊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强撑的风度裂开一条缝:“苏野!大殿之上,你竟只惦记着几头畜生?你到现在还不知错?”
“我知道啊。”苏野耸耸肩,把那根狗尾巴草重新揣回怀里,“我不该指望你们这群眼里只有灵芝人参的家伙懂审美。这草长得挺精神的,比某些人虚伪的样子强多了。”
“放肆!”
一声厉喝从长老席传来。
一位白胡子长老气得胡子乱颤:“顽劣不堪!满口污言秽语!即刻起,剥夺苏野内门预备弟子身份,贬去西荒坡看守废弃药园,无召不得踏入主峰半步!”
西荒坡?那个连杂役都不愿去的偏僻地方?
苏野挑了挑眉。正好,清静。
“弟子领命。”
她答应的干脆利落,转身就走,连个眼神都没留给高台上那对璧人。
走出大殿,穿过回廊庭院。
四周的指指点点不绝于耳。
苏野目不斜视,就在路过墙角一片无人打理的野草丛时,脚步微微一顿。
视野边缘,那块透明的面板轻微震动了一下。
【检测到同类植物共鸣,技能熟练度提升。可尝试远程感知。】
苏野没有回头,只是垂在大袖下的手指轻轻勾了勾。
一种奇妙的感觉顺着指尖蔓延。
她仿佛能听到墙角那些野草在泥土里舒展根系的声音,能感觉到露水在叶脉上滚动的微凉。
甚至,她能通过草叶的震动,感知到身后几十米外,林昭阳正铁青着脸甩袖离去。
有点意思。
苏野嘴角微勾,加快了脚步。
西荒坡的夜,寒气刺骨。
破败的茅屋四面透风,苏野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块干硬的口粮,看着远处黑漆漆的荒原。
“苏……苏师姐。”
阿青像做贼一样从枯草堆后面钻出来,怀里鼓鼓囊囊的。
他抖开一床还算厚实的棉毯,又在地上放下一盏油灯。
“这地方阴气重,晚上别冻着。”阿青搓着手,鼻头冻得通红。
苏野把口粮塞进嘴里,将被子裹紧了些。
灯火如豆,映着她有些瘦削的脸。
“阿青,”她突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忽,“你说,我要是哪天让整个青云宗都被草缠住出不来,他们会不会以为是天罚?”
阿青一愣,随即憨厚的咧开嘴,露出一颗虎牙:“那敢情好,我第一个搬凳子来看热闹。”
送走了阿青,苏野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她盘膝而坐。
她没有修炼宗门心法,而是将心神沉入地下。
灵力顺着经脉,渗入身下的泥土中。
视野再次变化,无数道微弱的绿色荧光线取代了黑暗。
方圆数十米内,每一根枯草和野菜的动静,都清晰的传入她的感知。
突然,几串沉重的脚步声踩碎了这份宁静。
“妈的,这鬼地方真难找。”
“林师兄说了,要给这不识抬举的丫头点教训。”
三个摇摇晃晃的身影提着酒壶闯进了院子。
苏野认得这声音,是林昭阳的跟班,在外门横行霸道惯了。
“呸!什么天品灵根,现在还不是要在这待着?”
其中一人啐了一口唾沫,借着酒劲,抬脚狠狠踢翻了苏野门前用来接雨水的陶盆。
“咣当”一声脆响。
“出来!装什么死?”另一人骂骂咧咧的往门口走,“看你明天拿什么种你那破草!”
那只脚抬起来,正准备重重踩在那片刚刚翻新的泥土上。
苏野坐在漆黑的屋里,动都没动,只是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心念一动。
【技能分支:‘绊人’发动。】
泥土之下,几根看似早已枯死的草根,瞬间暴涨绷紧。
它们在黑暗中无声的纠缠打结,精准的锁住了那三只即将落下的脚踝。
“哎?”
“卧槽——”
“扑通!扑通!扑通!”
接连三声闷响,像是三个麻袋砸在地上。
三个醉汉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脸朝下结结实实的摔了个狗吃屎。
手里的酒壶飞出去,酒液泼了一身,瞬间酒醒了一半。
“谁?谁绊我?!”
领头的惊恐的爬起来,想拔腿跑,脚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低头一看,脚踝上空空荡荡,只有几根枯黄的杂草在夜风里轻轻晃悠,仿佛在嘲笑他眼花。
屋门没开。
黑暗里,只传出一句轻飘飘的话,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和冷意:
“下次带剪刀来,我给你们编个花环戴。滚。”
三人只觉得后脊背一阵发凉,头皮发麻,连滚带爬的冲出了院子,连一句狠话都没敢留。
苏野重新闭上眼,感知着地下那些渐渐恢复平静的根系,嘴角微微勾起。
次日清晨,西荒坡的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崭新的告示榜。
那是宗门小比的抽签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