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秋阳飒爽亦如蜜,三分寒意里透出几分暖意,就如探春此刻的心情一般。
侍书一早的回话暂时安定了探春忐忑的心,才又能将所有心思用在即将要办的酒宴大事中。
书案上摆放着斗大的汝窑花囊,里头插着满满一囊白菊。满室清香气味,闻之让人心旷神怡,更是让探春心神振奋。
翠墨接替操劳一宿,才刚歇息不久侍书的活计,正在研磨。账册满满堆在书案上,像座小山,几乎将探春淹没其中。
只露出发髻和上头簪着的家常步摇,流苏上缀着的珍珠随着批改账册的动作晃动。
“这两场宴席,虽说由头不一样,但终究还是只能在细小处有分别,场面上是不能厚此薄彼的…”
翠墨听着三姑娘一个人絮絮叨叨了小半个时辰,眼皮正泛陈,就听“啪!”一声,一本旧账册被甩到地上,扬起一片尘埃。
吓的一激灵,把刚要打出的哈欠又憋了回去:“姑娘,什么事生气?”
探春蹭地站起身,在屋子里踱步,眼神冒火:“这些账册明显有炸,明面上省检,再细瞧,简直驴唇不对马嘴,出入完全对不上!”越说越气,竟从翠墨手中夺过账册:“我倒要去问问琏二嫂子,这些可是过了她的眼的!”
“三姑娘!这样怕是不妥吧?”
“有何处不妥?”探春停住脚步,回头盯着翠墨。
“姑娘这是第一次领了差事…”
“那又如何?”
“姑娘难道忘了,您说过的话…没得叫琏二奶奶说嘴…”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探春透过窗棂望着风吹芭蕉,耳边听着沙沙声,渐渐找回理智,不得不赞叹一声这两个跟前的大丫鬟都是各有所长,好悬就要叫人看了笑话。
翠墨试探着:“姑娘,歇歇吧,凭谁理了一早上账册,脑子也钝住,何况这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理完的。”
探春又坐回书案前,接过茶盏,透过氤氲雾气怔愣着。
半晌后:“换衣裳,去看看宝玉在做什么。”
翠墨看着想起一茬是一茬的主子,愣了愣转身去找衣裳。
主仆二人才刚踏入沁芳桥亭中,便遥望怡红院门口处小丫头婆子们,来来往往的比别处更热闹些。
行至月洞门前,里头传来阵阵笑声,探春也不由得勾起嘴角。
袭人正在院子里头指挥丫头婆子们搬着花盆,抬眼看见探春进了院子,忙迎了出去,满面含笑行了礼:“三姑娘怎么这时候来了?快进屋吃盏茶暖和暖和。”
说笑着将二人引进屋子:“宝二爷,三姑娘来了。”
踏进外间,打眼儿就瞅见宝玉穿着家常直缀站在大理石案边,正看着麝月,秋纹调理胭脂膏子。
宝玉听见忙回身,高兴道:“三妹妹来的正好,快来瞧瞧今日新调的胭脂。”
还未等探春应话,袭人走上前嗔怪的瞧了眼宝玉后,伸手收拾着桌案上的珐琅碟:“你们俩个也真是,我一会子不在跟前,就又挑唆着二爷弄这些,先不说回头万一叫老爷知道的事,今日就先叫三姑娘看了笑话。”
宝玉听了神色黯了下去,缓缓坐在旁边默不作声。
麝月噘嘴不乐意:“是宝二爷偏拉着我们,却赖到我们身上。什么叫你一会子不在,难道这院子里就你一个是能使唤的,没得叫人恶心!”说完扭头进了里间。
袭人手下顿了顿,脸色如初,忙着给探春倒茶:“三姑娘也是常来也是见惯了的,别往心里去,快尝尝。”
探春接过老君眉浅吃了一口,笑了笑:“不碍事的,园子里的姐妹就算没见过,也早就知道了。我如今满脑子想的都是办酒宴的事,旁的都是不打紧的。”
宝玉听见探春说酒宴的事,又来了兴趣。眼神一亮,凑到跟前追问:“三妹妹准备的如何了?这次定要给林妹妹好好过个生辰才是!”
“唉…”探春顺势放下茶盏。
“三妹妹为何叹气?”宝玉拧着眉关切的在旁看着。
“我这几日忙着核查账册,屋内只这两个得力的丫头。一个识字不多,要么忙的脚不点地,竟无一个得用的。”
宝玉刚想提晴雯,张了张嘴又想起来,那个现下就在那边帮忙且也是个不怎么识字的。
探春见宝玉的样子轻笑:“二哥哥也不必琢磨了,我就只借一人,需的看你舍得不舍得了。”
“只要能把林妹妹的生辰宴办的合心,凭他是谁,只要是我屋子里头的都使得,三妹妹尽管提就是!”
宝玉期盼的看着探春的眼睛等回话。
探春也没再含糊;“好!那我就借茗烟几日,等忙完了再放他回来,只是你平日使唤惯了,猛地换了…”
话还未说完就被宝玉抬手止住,三两步起身隔着窗棂,朝外头大喊:“茗烟呢!快叫茗烟来!”
探春瞧着比自己还着急的宝玉,心内暗笑。
过不多时,廊下传来急促跑步声由远而近。门口的小丫头传话:“你倒是快些,二爷找你呢。”
“知道了,二爷,我来了。”
话音刚落门帘子从外头撩开,一个十六上下,眉清目秀的男子,穿着撒鞋,披着青色厚棉袄,就火急火燎地撞了进来。
“二爷,有什么吩咐?”
“你收拾收拾,跟三妹妹去她院子里几日。”
“啊?”茗烟傻了眼,干嚎道:“二爷我做错什么了?你要轰我出去,不如拿绳子勒死我罢!”
探春爽朗大笑出声。
茗烟一哆嗦,忙看去,才看见圈椅上还坐着一人。
待看清那人,连忙手忙脚乱将棉袄裹紧,跪在地上:“小的茗烟,不知道三姑娘在。”说着又磕了个头。
探春忍住笑:“知道你是个莽撞的,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话音刚落,屋子里的丫头婆子们连带宝玉俱都大笑出声。
茗烟尴尬挠头。
“你放心,我只是借用你几日,办完了差事,立马就放你回来。”
宝玉也在一旁搭腔:“哪儿就急死了你,就算轰谁我也不会轰你。”
茗烟得了应承,笑嘻嘻站起身,露出笑脸冲着宝玉跟探春作揖:“谢宝二爷三姑娘赏识,甭管什么事,三姑娘尽管吩咐,我定不会给宝二爷丢脸!”
一番话说的铿锵有力,很是正经,再看看他脚下趿拉着的撒鞋…众人又是大笑出声。
“嘿嘿,小的说的是真的。”茗烟赔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