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探春面带怒色站在院中,和耳边愈发清晰尖细哭嚎声,鸳鸯一顿,放慢了脚步。
“鸳鸯姐姐来了”
“三姑娘…”说着朝屋内努了努嘴。
探春回过头去,正对上赵姨娘扒着门往外瞧,见是鸳鸯进了院子声音渐小。
探春眉间闪过一丝了然,直视鸳鸯眼睛高声道:“姐姐,你来的早不如来的巧,我前儿从琏二嫂子那领了账册,连夜查看过。其中有些笔墨连带衣裳料子有些不清不楚!”
鸳鸯一直伺候着老太太,惯会察言观色。听见这话头,低头偷笑:“三姑娘说的可是大事!”
“鸳鸯姐姐说的是!我刚领了差事办酒宴,若是其中差了分毫,岂不是让老祖宗没脸!若是再牵连上主子身边的人,我定要以儆效尤!”
此时屋内的赵姨娘早止住哭声,支棱耳朵听的一字不差,全是跟银钱有关系的事。
想到自己拉下的亏空…若是闹到老太太那里…
片刻后,赵姨娘撩开门帘走出来站定尴尬笑着:“鸳鸯来了,可是老太太有什么吩咐?来屋里头坐,别站在风口里。”
鸳鸯躲过赵姨娘伸过来的手,淡淡道:“坐就不必了,老祖宗那一刻也离不了我。本来正看着小丫头剪窗花,听见这边动静,心里不大痛快叫我来瞧瞧。”
“鸳鸯姐姐,劳烦你跑这一趟。让老祖宗担心是我们的不是,我与你一同过去将事讲明白,顺便再把账册的事回禀了。”说着拉住鸳鸯的手就往外走。
赵姨娘傻了眼,脸上红白交替。
眼见俩人就要出了院门,连忙几步追上,拽住了探春的袖子,眼神躲闪:“三姑娘,我…我这还有些话没说完,不如先叫鸳鸯回去。”
又冲着鸳鸯讨好的笑着。
探春二人对视后都心知肚明,顺势顿住了脚:“既然姨娘还有事要交代,那鸳鸯姐姐就先回去,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话赶话惹了姨娘伤心事,叫老祖宗担心了!”
“哎是是是…我方才声高了些,倒惊动了老太太,是我该死!”赵姨娘连忙顺着话说。
探春心内哂笑,可见也不是个傻的。
鸳鸯见这戏已然陪着演完,见好就收,对着赵姨娘淡笑:“原是惹了姨娘伤心事,既这么着,我就回老太太是跟院子里的小丫头们置气罢了,省得多出旁的事来。”
说着不等回话,行了一礼,转身往院外走去。
待人走了,探春转身沉着脸扯出自己的袖子,又坐回厅中圈椅上。
眼见着赵姨娘期期艾艾蹭进来的样子心里叹了一口气:“姨娘可知,若不是我先一步将鸳鸯拦在外头,今日您满口的胡话就全叫人听了去了!”
赵姨娘张了张嘴刚想分辨,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将身子委顿了下去,靠在桌边,眼眶泛红。
探春见状语气缓和了几分:“老祖宗平日最厌烦什么,姨娘难道不知?无事生非、整日挑事、惹的家宅不宁!”
赵姨娘眼神闪烁,从中品出亲姑娘的几分回护。
探春将她神色尽收眼底,伸手倒了盏茶给她。赵姨娘望着茶盏怔愣片刻,颤着手接过。想到这还是第一次吃到三姑娘亲手递过的茶,鼻子一酸,逼出了眼泪。
哽咽着从袖笼抽出帕子按着眼角。
探春见了,毫无预兆心内也是一酸。语气放缓:“姨娘,我是你所出。您也设身处地的为咱们娘儿三想一想。宝兄弟有老太太、太太宠着、兰儿有珠大嫂子,又是个好学的。咱们娘三有什么?!三弟弟整日斗鸡走狗,但凡有一丝心思用在上进,也不止于此。姨娘不说管教,竟想着闹出些事来。如今我想先学着理家,往后也能帮衬着,若是依着姨娘日日闹,惹了老祖宗真生了气,这不是把咱们往坑里推吗!到那时候,才真是叫人看笑话!叫人厌弃了,永无出头之日!”
屋内一时落针可闻。
半晌,赵姨娘委委屈屈朝着探春看过去。想着今日第一次吃了亲生姑娘给倒的茶,也是第一次从口中听到她说咱们娘儿三这话。
所有的委屈、不甘、怨恨化成悲从中来。
捂着脸任由泪水湿了手背……
一声轻叹过后,探春站起身:“姨娘再好生琢磨琢磨往后该如何行事,我先回了。”
伸手接过侍书递来的羽毛缎斗篷,边系边往外走。
赵姨娘望着探春挺直的脊背渐渐消失在门帘后,终是哭出声。
不同往日的尖厉哭嚎,只有帕子掩口的呜咽声和宣泄般闷声捶打。
戌时已过,秋风微凉,廊下风灯将影子拉长,探春又紧了紧斗篷衣襟处。
听着身后屋内压抑的响动,心中也有些许的疲惫与不自在。
虽说将赵姨娘的气焰压了下去,用她不得已为之且鄙夷的方式……
到底是她的亲娘,用大宅门的规矩和贾母的威压给了赵姨娘当头一击。
胸口觉得有些憋闷,深吸一口气将烦闷咽了回去。
在这深宅大院里,目前只能如此。只是…偏生是亲娘,深也不是,浅也不成…
探春抬头望了望天:“侍书,回头将老祖宗赏我的那小匣子珍珠给姨娘送来。”
“是,姑娘。”
院子逼仄,三两步就到了院门处。忽见地上拐角处映出一个人影,吓了主仆二人倒退几步。
“谁!”探春厉声喝道。
身后的侍书也将手中风灯抬高挡在了探春前头。
俩人追出就看见那消失在树后的藏青子袍子一角。那人影跟只猴儿似的窜的飞快,看那身形,不是贾环又是谁!
贾环前半晌就回了院子,因听见姨娘哭嚎声觉得烦闷,刚要转头去逛园子,猛然间又听见三姐姐的呵斥声,便找了犄角旮旯偷听到了这个时辰。
贾环素来都对这个姐姐忌惮,若是叫她撞见,少不得又是一顿训斥,哪知还是被逮了个正着。
“你站住!看见我跑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鬼鬼祟祟的又在外头惹了什么事?”
压低声喊的同时往前追去。
贾环听见喊声,步子只得停下,别别扭扭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