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禧堂内贾母正靠在大红金钱蟒引枕上,屋子正当中的鎏金珐琅鼎中袅袅散出的御赐百合香将众人围绕其中。
探春掀帘子进去时,就见屋中早已聚了不少人,王、邢两位夫人坐在下首。凤姐则站在身侧低声不知说了句什么,将众人逗笑。
饶是在现代见过大世面的探春,第一次走进荣禧堂也不禁暗叹一句“琉璃世界,珠宝乾坤”。
贾母见探春来了,忙伸手叫她坐下:“三丫头今儿来的巧,你二嫂子正要跟我讨赏呢。”
探春走到楠木圈椅旁规矩地挨个行了礼,又在迎春下首坐了下来,就像昨晚之事从无发生般笑的大方:“合该多给二嫂子些赏,整日里忙着满府的事,原该多补补,许是没歇好,今儿瞧着脸色蜡黄。”
凤姐听了眼神暗了暗,不自觉的抬手摸了摸脸。贾母瞧过去,啧了声:“凤丫头今儿这脸色…”
王夫人轻咳了两声:“凤哥儿,那调养气血两亏的药还用着呢吗?怎么瞅着一日不如一日?”
“我们奶奶自打三月便开始经血不止,事务多便不肯好好保养,如今夜里常起来几十次…”平儿声带哽咽朝着王夫人跪了下去。
凤姐想阻止已然来不及,顺势坐在了楠木圈椅中。众人担忧的看过去,仔细瞧愈发显的面黄肌瘦。
贾母拉过凤姐的手拍了拍:“可怜见儿的…”说着略带责备的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连忙起身:“是媳妇的不是,平日总觉得凤哥儿事事俱到,没成想…往后我替她多分担些。”
一时屋内气氛尴尬起来。
探春昨夜盘算了半宿,早就将今日这场戏在心里过了数遍。此时笑着冲翠墨道:“回去想着熬些调经养荣汤给二嫂子送去。”
“嗯,好,三丫头是个好的,知道心疼人。”贾母点头。
“既老祖宗这么夸我,我就不能白耽了这虚名儿。”说着示意侍书。
贾母看着手中的抹额,脸上笑的褶子都挤了出来。
众人抬眼瞅了过去。
“我想着林妹妹是农历二十二的生辰,想着送些绣活儿,但手艺着实差些…”
贾母看着抹额上的活计,笑的前仰后合:“难为你想着你林妹妹,就是这绣活儿…”
在众人哄笑中,探春不以为然站起身冲着贾母行了个礼:“我自知才疏学浅,想在老祖宗跟前过了明路,求个老师带回去。”
贾母慢慢止住笑:“哦?什么样的老师,还非得到我跟前求?”
凤姐眼神闪烁看着探春若有所思。
王夫人接话:“三丫头既想学绣活,府里有现成的教引嬷嬷,何必另请?”
探春心想,果然跟我昨日预想的一样。
“三丫头直说便是,磨磨唧唧的做什么。”贾母坐起身。
“说起这人,还的问问宝玉。”
宝玉本和黛玉凑在一起说话,听到此好奇的探出头:“为何还要问我?”
“说到绣活,我要请的这位可不一般。那针脚细密精巧不说,最难得是配色鲜亮,我瞅着比宫里的老嬷嬷并不差什么。”
“你说的莫不是晴雯那丫头?”
“哦,原来是她。”
探春看着贾母笑的讨喜:“原本想着就讨教几句,但试过后发觉要学的太多。因是老祖宗安排在宝玉院子里头的…所以想着若是老祖宗开恩,暂借晴雯过我院子里指点几日绣活再好不过,也省的往后绣个什么都拿不出手,丢了贾府的脸。”
宝玉赞道:“晴雯的针线原就是极好的!”
一袭话毕,满室寂静。
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凤姐眼神闪烁不定,低头吃茶掩饰。就连黛玉都微微侧目。
贾母听了,心里十分受用。她喜欢自家子孙好学伶俐,这绣活在她眼里也是女孩家的底气。探春本就是庶出,却从不自轻自贱,她高兴。
如此想着,眼底露出微不可查的赞许;“三姑娘既有这个心,咱们自然要成全,这事就这么定了。”
探春听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忙又起身行礼。
气氛活络起来,众人又说起黛玉的生辰,贾母笑着看向黛玉:“今年林丫头是及笄之年,该好好热闹一番。”
宝玉站起身抢着话说:“不如在潇湘馆内办吧?再点几出好戏听…”
王夫人慈爱的嗔了眼宝玉,又面朝贾母:“及笄是大事,该在正堂办才是,老太太您觉得呢?”
贾母还未搭话,探春轻笑:“前儿我听园子里的守夜婆子们闲聊,说宝哥哥生辰花销三百两,二姐姐生辰二百两。如今福利各项开支都减了,若按旧历,恐怕…”
凤姐听了,强撑着站起身强笑道:“三妹妹提醒的是,如今是不比从前了。”
黛玉脸色微白;“不过是个生辰罢了,不必铺张,从简就是。”
探春看着黛玉笑;“我有个好主意,不如咱们在园子里办个诗社如何?至于银子,除去公中的,我出二两!这可是整个的月银!”
黛玉听了捂嘴低头轻笑,贾母也连连点头:“这主意好!又省银子又全了姐妹情分,还雅致!”
众人都拍手称好,唯独王夫人和凤姐看向探春的眼神目露复杂。
正热闹间,廊下丫头传话说赖大家的在门外候着。
贾母心知肚明这该是宫里的事,不然也轮不到赖大家的到自己跟前来回。
果不其然,赖大说宫里传出话来,今年要节俭些。
听了此话,众人心内都不是滋味,空气又紧张起来。
探春忽地站起身高声道:“老太太、太太、二嫂子若是信的过我,今年重阳节我来操办如何?也该叫二嫂子好好养养身子才是正经。”
一语落地,满座皆惊。
见一时无人言语,又是语出惊人:“若是超出预算,或是失了体面,我甘愿领罚!”
“三妹妹…若是单为了我着想,大可不必,我还能撑得住。”凤姐面带灰败之色。
王夫人张了张嘴,还是说了出来:“三丫头毕竟…如此…难免惹人闲话,怕是难服众。”
贾母瞅了瞅凤姐,又看了看探春……
“反正是家宴,叫你试试也无妨。凤丫头提点着,有不懂的就问。”
探春见心里头想的事竟然一天就全部达成,很是高兴。冲着王夫人行礼:“太太说的是,只是家里艰难,我又很是心疼二嫂子,多费些心力也是应该的。”
……
议事完毕,众人散去。王夫人走到探春身侧,审视着她:“你与你姨娘很是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