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7月15日雨
又到七月十五了。
两年前的今天,我杀了赵有财,跳了河,没死成,被抓回来。
今天爹喝了很多酒,盯着我看。
我端着洗脚水进去,他接过,脚泡在水里,眼睛却一直在我身上扫。
“站住。”爹说。
我停住。
“过来。”他说。
我走过去,离他几步远。
“你知道吗,”他眯着眼睛,酒气很重,“赵家后来又托人来说过……说你虽然杀了人,但赵德贵那老东西不知怎的,居然有点欣赏你的烈性……说他儿子死了,还想再娶一房,问我愿不愿意把你再送过去,给他当填房。”
我浑身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
“我拒绝了。”爹说,然后狠狠啐了一口,“我李老四的女儿,就算杀了人,就算烂在家里,也不能再送去给赵家糟蹋!他们当我是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洗脚盆被踢翻,热水溅了一地。
“但是!”他指着我,手指因为激动和酒意而颤抖,“你也别给我动什么歪心思!好好在家待着,干活!等过两年,我再给你寻个老实人,嫁得远远的,别在我眼前晃!”
“我不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爹愣住了,似乎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不嫁。”我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看着他。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甩在我脸上,火辣辣地疼。
“反了你了!”爹暴怒,“嫁不嫁由得了你?我告诉你,你这条命是我给的,我想让你嫁谁就嫁谁!你再敢说一个不字,我打断你的腿!”
我捂着脸,不再说话,转身跑出了屋子。
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和滚烫的眼泪混在一起。
跑回自己那间堆放杂物的偏房,我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妈妈,我该怎么办?
赵家那个魔窟,我死也不会再去。
可爹……他也不会放过我。
嫁人?嫁给另一个不知根底的男人,重复春草、秀花姐,甚至妈妈的命运?
不。
绝不。
我擦干眼泪,摸到床板底下,那里藏着的东西还在。
冰冷的,坚硬的。
妈妈,如果你在天有灵,就再给我指一条路吧。
一条真正能出去的路。
2006年7月15日雨
又到七月十五了。
两年前的今天,我差点杀了赵有财,跳了河,没死成。
今天爹喝了很多酒,盯着我看。
我端着洗脚水进去,他接过,脚泡在水里,眼睛却一直在我身上扫。
“站住。”爹说。
我停住。
“过来。”他说。
我走过去,离他几步远。
“我问你,”他盯着我,眼神混浊,“你是不是在镇上……认识了什么人?”
我一愣:“什么?”
“村里有人嚼舌根,”爹的声音冷下来,“说你上回去镇上,跟一个外地来的小工说话。”
我想起来了,一个月前去镇上买盐,有个问路的年轻人,我指了方向,说了不到三句话。
“那是问路的。”我说。
“问路?”爹猛地站起来,洗脚盆被踢翻,水溅了一地,“问路能问上半个钟头?王婶都看见了!”
“就说了两句话。”我往后躲。
“你还顶嘴!”他扬起手,我闭上眼睛,但巴掌没落下来。他喘着粗气,最后只是指了指门外,“滚出去!以后再敢跟不三不四的人搭话,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
2006年7月16日晴
今天爹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他眼神里充满了恨意。
我避开他的视线,但他叫我:“招娣,过来。”
我不动。
“过来!”他提高声音。
我走过去,离他远远的。
“昨天的事,还没完,”他手里拿着一根竹条,“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咬着嘴唇:“真的是问路的。”
竹条抽在桌上,啪的一声。
宝根吓得哭起来,奶奶把他拉进里屋。
“你是要气死我,”爹的眼睛发红,“你娘跑了,你也要学她?跟外人勾搭,然后跑掉?我告诉你,除非我死了,否则你休想离开这个家!”
2006年8月-12月(没有日期)
日记断断续续。
有时候几天不写,有时候半夜爬起来写几个字。
爹看得越来越紧。
我去河边洗衣服,他让奶奶跟着。我去地里摘菜,他让宝根看着。
好像我是犯人。
王婶还在传闲话,说我“不安分”,“眼神飘”。
我越来越沉默。
2007年1月某天
我好像生病了。
恶心,想吐,吃不下东西。
早上煮粥,闻见油烟味,跑到外面吐。
奶奶看见了,眼神一凛:“招娣,你……”
“我吃坏了。”我说。
她走过来,盯着我的肚子看。虽然冬天衣服厚,但她眼睛毒。
“几个月了?”她压低声音。
“……什么?”
“别装傻,”奶奶抓住我的手腕,“谁的种?”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那个问路的?”奶奶的声音像刀子,“还是……你在镇上招惹了什么人?”
我摇头,想说话,但胃里翻江倒海,又吐了起来。
“怎么办?”奶奶问,“传出去,咱们家没法做人了。”
“打掉。”爹说。
“怎么打?去镇上?要花钱,还要被人知道。”
“那你说怎么办?”
…
2007年2月某天
今天是这么多年来奶奶第一次关心我。
“明天去镇上,”她说,“买点布,做宽松衣服。”
爹给我钱,不多,就二十块。
“省着花,”他说,“别让人看出来。”
镇上很远,要走三个小时山路。我慢慢走,心里乱成一团。
这个孩子,我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我甚至想不起来……什么时候。
只记得有一次从镇上回来,天已经黑了,路过村口那片林子,有人从后面……我挣扎,但被捂住了嘴……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醒来的时候,衣服是乱的,身上有淤青。
我不敢说。
说了,爹会打死我,村里人会骂我“不检点”。
现在,它在我的身体里,一天天长大。
有时候我会摸着肚子,感觉里面在动,小小的,轻轻的。
那是一个生命。
我的孩子。
但也是一个谜。
一个耻辱的谜。
2007年3月12日阴
又是生日。
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宽松衣服也遮不住。
村里开始有闲话。
王婶见我就问:“招娣,你是不是胖了?”
我说:“嗯,吃得多。”
“不只是胖吧?”她眼神往我肚子上瞟,“姑娘家,要自重啊。”
自重。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
王婶吓了一跳:“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擦掉眼泪,“婶子,您说得对,要自重。”
我转身走了,听见她在后面嘀咕:“疯了,这丫头疯了。”
也许我是疯了。
从妈妈死的那天就疯了。
从爹第一次打我就疯了。
从那个黑漆漆的晚上就疯了。
疯了好。
疯了就不疼了。
2007年4月某天
爹带我去见赵村长。
赵村长家起了三层楼,瓷砖贴面,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刺眼。
我们站在堂屋,赵村长坐在太师椅上,抽着烟,打量我。
“几个月了?”他问。
“五……五个月。”爹说。
“谁的?”
爹低头:“……不知道。可能是镇上哪个畜生。”
赵村长沉默了一会儿,说:“生下来。”
“可是……”
“生下来,对外说是你捡的,或者远房亲戚寄养的,”赵村长说,“如果是儿子,就说是宝根的弟弟,你老来得子。如果是女儿……”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女儿,可能就“处理”掉了。
像春草生的那个女婴一样。
“村长,这……这行吗?”爹问。
“不行也得行,”赵村长弹了弹烟灰,“总不能说是被人糟蹋了吧?那你这老脸往哪搁?咱们村的脸往哪搁?”
爹不说话了。
赵村长看向我:“丫头,你也别想不开。生下来,好好养,以后给你爹养老送终。”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精明,冷酷。
2007年5月某天
肚子更大了。
我开始感觉到胎动,有时候晚上,孩子在里面踢我,一下,一下,很有力。
它活着。
在我的肚子里活着。
我恨它,但又忍不住摸它。
这是妈妈当年怀我的感觉吗?
她爱我。
那我能爱这个孩子吗?
它是暴力的产物,是耻辱的印记。
但我摸着肚子,感觉它在动的时候,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又被恨意填满。
2007年6月某天
夏天了,衣服薄,遮不住了。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从好奇到鄙夷到唾弃。
“李老四家的丫头,肚子大了,不知道是谁的种。”
“听说在镇上跟人乱搞……”
“不是,我看是被骗了……”
他们编造各种故事,但没人知道真相。
奶奶给我做了一件宽大的围裙,整天穿着,说是怕弄脏衣服,其实是遮肚子。
宝根问我:“姐,你肚子怎么这么大?”
我说:“姐姐生病了,肚子里长了东西。”
“会死吗?”宝根问。
“……不知道。”
“我不要姐姐死。”宝根抱住我。
我摸着他的头,眼泪掉下来。
宝根,姐姐早就死了。
从妈妈死的那天就死了。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具会喘气的尸体。
2007年7月15日雨
三年前的今天,我差点杀人,跳河。
今天,我挺着大肚子,在灶台前烧火。
孩子八个月了,动得很厉害,有时候踢得我直不起腰。
爹最近不怎么打我了,可能是怕伤到孩子。但他看我的眼神,还是那样,充满了愤怒和耻辱。
奶奶开始准备小孩的东西:旧衣服,尿布,都是宝根用过的。
“如果是儿子,就留着,”她说,“如果是女儿……”
她没说完,但我懂。
晚上,我梦见妈妈。
她站在河边,穿着白衣服,肚子平平的。
“招娣,”她说,“孩子是无辜的。”
“它是孽种。”我说。
“你也是孽种,”妈妈平静地说,“但妈妈爱你。”
我哭了,在梦里哭得撕心裂肺。
“妈妈,我该怎么办?”
“生下它,养大它,然后离开。”妈妈说,“带着它一起离开。”
“我能离开吗?”
“能,”妈妈伸出手,想摸我的脸,但摸不到,“只要你活着,就能。”
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孩子在里面动,像是在回应。
2007年8月某天
快生了。
肚子大得吓人,我走路都困难。
奶奶请了接生婆来看,说是胎位正,应该好生。
“就这几天了,”接生婆说,“准备好热水,剪刀,布。”
爹紧张起来,整天抽烟。
我知道他在紧张什么:紧张是男是女,紧张怎么对外说,紧张这个秘密能不能守住。
2007年8月20日晴
生了。
昨天半夜开始的疼,一开始是阵痛,后来越来越密,越来越疼。
哭声。
响亮的哭声。
“是儿子!”接生婆喊。
奶奶凑过去看,笑了:“带把的!是儿子!”
爹冲进来,看了一眼,表情复杂。
我躺在床上,浑身是汗,是血,虚脱得动不了。
接生婆把孩子抱给我看。
红红的,皱皱的,眼睛闭着,嘴巴张着哭。
我的孩子。
我的儿子。
“取个名字吧。”奶奶说。
爹想了想:“就叫……李宝生吧。宝字辈,生的意思是……生生不息。”
李宝生。
我的儿子,叫李宝生。
和宝根一样,是宝字辈。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混着汗,混着血。
2007年8月21日晴
今天,村里人都知道爹“老来得子”了。
“李老四行啊,五十多了还能生!”
“说是远房亲戚的孩子,父母死了,过继给他的。”
他们编好了故事,我们配合演出。
爹抱着宝生,笑得勉强。
奶奶忙前忙后,炖鸡汤——给我喝的,为了下奶。
我躺在床上,宝生在我怀里吃奶。
他小小的嘴,吸得很用力,有点疼。
我看着他的脸,他的眉眼,像我。
“宝生,”我小声说,“你要记住,我是你姐姐。”
…
但这句话,我说不出口。
2007年9月某天
月子坐完了。
其实没怎么坐,第三天就开始下床干活了。
宝生很健康,能吃能睡,长得很快。
我白天干活,背着他,像当年背宝根一样。
宝根九岁了,对这个“弟弟”很好奇。
“宝生长得真小。”他说。
“你小时候也这么小。”我说。
“我是从妈妈肚子里出来的,”宝根说,“宝生是从哪里出来的?”
我手一抖,碗差点摔了。
“宝生……是捡的。”我说。
“哦,”宝根似懂非懂,“那他的妈妈呢?”
“……死了。”
“真可怜,”宝根摸摸宝生的脸,“那姐姐就是他妈妈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身。
宝根,你说对了。
姐姐就是他妈妈。
但姐姐不能是他妈妈。
姐姐只能是姐姐。
2008年1月30日雪
过年了。
宝生七个月了,会坐了。
家里多了个孩子,好像多了点生气。
晚上守岁,爹喝多了,看着宝生,又看看我。
“宝生长得……真像你娘。”他说。
我一僵。
“特别是眼睛,”爹继续说,“你娘的眼睛……就这么亮……”
他伸手想摸宝生的脸,我下意识挡开。
爹一愣,然后叹了口气:“你还在恨我。”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恨我,”爹低着头,“恨我没保护好你……恨我让你受委屈……”
我抱着宝生,不说话。
“以后……”爹的声音有些哽咽,“以后我对宝生好,就当是……补偿。”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
宝生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看着窗外的雪,心里空空的。
2008年3月12日阴
我洗衣服,偶尔抬头看小宝。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笑得像个小太阳。
“宝生,”我说,“你要好好长大,然后离开这里。去外面,去没有山的地方。”
他看着我,咿呀一声,像是在答应。
也许他听懂了。
也许没有。
但我会教他,像妈妈教我一样。
教他认字,教他外面的世界,教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