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离开李招娣家那片洼地,回到村里那条挂满红灯笼、喜庆的主路。
我和默然没有立刻离开村子。
默然的目光在村里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了村东头一栋还算齐整的砖瓦房院门上。
那家门脸敞亮,贴着崭新的瓷砖对联,屋檐下挂着一串金黄的玉米和几只风干的山鸡,显得殷实。
一个穿着红棉袄、包着绿头巾的中年妇女正端着盆在门口泼水,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打量路人的神情。
“就这家。”
默然低声说了一句,整了整神色,他拉着我,径直朝那户人家走去。
“大姐,打扰一下。”
默然开口,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和一丝为难,“我们是……进山采风的,车子在前头抛锚了,一时半会儿修不好。眼看天也不早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能不能在您家借宿一晚?我们按镇上的旅店价钱付,绝不白住。”
那妇女——后来知道我们叫她王大娘——停下泼水的动作,撩起围裙擦了擦手,一双精明的眼睛上上下下、毫不客气地打量着我们。
“哎哟,车子坏了啊?那可是麻烦!”
王大娘一拍大腿,嗓门洪亮,“这穷山沟沟的,修车可得等明天去镇上叫人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她一边招呼我们进院,一边朝屋里喊:“老头子!来客了!盼弟!倒茶!”
院子里收拾得挺利索,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禾。
正屋是三间大瓦房,玻璃窗擦得锃亮。
听到喊声,一个五十多岁、黑瘦但精神头不错的老汉趿拉着棉鞋从屋里出来,嘴里还叼着旱烟袋。
他看了我们一眼,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紧接着,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约莫十六七岁、穿着碎花棉袄的姑娘端着两杯热茶从厨房小跑出来,脸颊红扑扑的,眼睛好奇地瞥了我们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把茶放到院里的石桌上。
“这是我当家的,姓王。”王大娘热情地介绍。
“这是我闺女,盼弟。还有个小子,建国,在外头耍呢,一会儿就回来。”
她拉过凳子让我们坐,“喝茶喝茶,暖暖身子。住宿啊……好说好说!我们家西厢房空着,干净着呢,就是条件简陋,你们城里人别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能有地方落脚就万分感谢了。”
默然连忙道谢,从怀里掏出钱包,动作自然地抽出一叠红票子,看厚度至少有两三千。
他递过去,“大娘,这是住宿和晚饭的钱,您看够不够?要是不够……”
“哎哟!够了够了!哪用得了这么多!”
王大娘眼睛一亮,嘴上推辞着,手却已经伸过来,极其麻利地将钱接过去,手指飞快地点了点,
脸上笑开了花,褶子都挤成了一团,“大兄弟你太客气了!这……这太多了!住一晚,吃顿饭,哪用得着这些!快收回去些……”话是这么说,钱却已经稳稳当当地揣进了自己兜里。
“应该的,麻烦您了。”
默然笑笑,收回钱包,“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晚饭随便弄点就行,我们不挑。”
“那哪行!来了就是客!”
王大娘得了实惠,热情更是高涨,“正好,今儿早上建国他爹打了只野兔,肥着呢!盼弟,快去把兔子收拾了!再捞条咸鱼,泡点干蘑菇,把橱柜里那半截腊肉也拿出来!咱们好好招待贵客!”
王盼弟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王老汉也磕了磕烟袋,说了句“我去地窖拿点红薯”,慢悠悠地走开了。
默然和我对视一眼,没说什么。花钱买方便和安全,这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而且,这家人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有点精明但不算坏心肠的山民,从他们嘴里,或许能套出些关于村子、关于李招娣家更真实的信息。
天色渐渐暗下来,山村的夜晚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西厢房果然收拾得挺干净,一张大炕,铺着厚厚的、浆洗得发硬的被褥,虽然有些霉味,但比起露宿荒郊已是天堂。
王大娘手脚麻利,很快,堂屋里的八仙桌上就摆得满满当当。
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野兔炖蘑菇,油光发亮;
一盘蒸得咸香扑鼻的腊肉,肥瘦相间;
一碗煎得两面金黄的咸鱼;
还有炒青菜、煮红薯、自家腌的酸辣萝卜条,甚至还有一小壶烫好的、度数不低的土烧酒。
对于山户人家来说,这绝对是非常好的招待了。
王建国也回来了,是个虎头虎脑、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进门看到一桌子好菜,眼睛都直了,被他娘拍了下后脑勺才乖乖洗手坐下。
“来,大兄弟,妹子,坐坐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王大娘张罗着,硬是把默然按在了主客位,我挨着他坐下。
王老汉也上了桌,拿出了几个粗瓷酒盅。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山里野味,将就吃。”王老汉话不多,端起酒盅示意。
“
王大哥太客气了,这已经很丰盛了。”
默然举起杯,很给面子地喝了一口,辣得微微蹙眉,但很快舒展开,赞道,“好酒,够劲!”
这话让王老汉脸上多了点笑意。王大娘更是高兴,不停地给我们夹菜:“吃兔子!这兔子肥,炖得烂!尝尝这腊肉,自家杀的猪,香着呢!盼弟,给客人盛饭!”
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默然很会聊天,先是感叹山路难行,车子不争气,又夸赞村子看起来挺兴旺,年味也足。
王大娘打开了话匣子,从今年的收成说到家里新添的电视,从儿子王建国念书不用功说到女儿王盼弟手脚勤快、提亲的人踏破门槛,又从镇上物价涨了说到村里谁家儿子在城里打工挣了钱盖了楼。
“……要说咱们村啊,以前是真穷。”
王大娘抿了一口酒,脸上泛着红光,“靠山吃山,也就混个温饱。还是这几年,年轻人出去的多,带回来些钱,路也修了修,才好过点。你看村长老赵家那三层小楼,真气派!他家小子在省城好像做什么大生意咧!”
王老汉闷头吃菜,偶尔插一句:“光鲜有啥用,有些钱,挣得不踏实。”
王大娘瞪他一眼:“就你踏实!种一辈子地,也没见你盖起楼来!”
默然适时地劝解,又给王老汉斟满酒:“王大哥是实在人。不过我看村里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挺喜庆的,日子应该还行。”
“那是!快过年了嘛!”
王大娘又高兴起来,“今年村里还说要组织舞龙灯呢!热闹!”
酒过三巡,菜也下去了大半。
王老汉话渐渐多了些,脸上带了酒意。
默然陪着喝,脸上也染了薄红,但眼神依旧清醒。
我吃得不多,主要是听。
“不过啊……”
王老汉打了个酒嗝,眯着眼,忽然压低了点声音,“这村子……看着是光鲜了,底子里,有些事儿……膈应。”
王大娘脸色微变,在桌子底下踢了王老汉一脚:“喝多了胡咧咧啥!”
“我胡咧咧?”
王老汉借着酒劲,声音反而高了点,“就说西头老李家那档子事!这才过去多久?三年!好好一户人家,绝户了!那院子……现在谁还敢靠近?也就外乡不知底细的,像今天……”
他说着,瞥了我们一眼,似乎意识到失言,又闷头喝了口酒。
来了。
我和默然精神一振,但面上不露声色。
“西头老李家?”
默然装作好奇地问,“我们今天瞎逛,好像看到西头有个挺破的院子,是那家吗?看着是挺……荒的。”
“可不就是!”
王老汉一拍桌子,“李招娣家!造孽啊……”
王大娘想拦,但看看默然刚才给的厚厚一叠钱,又看看自己当家的已经起了头,叹了口气,没再阻止,只是小声嘟囔:“陈芝麻烂谷子,提它干啥,晦气。”
“晦气?那是邪性!”
王老汉酒意上头,话匣子彻底打开,“李招娣那丫头,小时候看着挺灵醒的,就是命苦,叫‘招娣’,结果真招来个弟弟,爹娘就不怎么疼她了。三年前,也不知道撞了哪门子邪,突然就疯了!满村跑,说胡话,吓得小孩哇哇哭。”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讲述恐怖秘闻的调子:“后来更邪乎,她那个宝贝疙瘩弟弟,死了!说是让野牲口祸害了,可那伤口……村里老猎户看了都摇头,说不像寻常畜生咬的。再后来,李招娣也跳了河,尸首都找不着!打那以后,她家就跟被下了咒似的,爹娘接连没了,亲戚也跑的跑,疯的疯……那院子,就荒了。”
王盼弟听到这里,吓得往她娘身边靠了靠。
王建国倒是听得睁大眼睛,又害怕又好奇。
“村里就没人管?”默然问。
“管?咋管?”
王老汉苦笑,“请过神婆,做过法事,屁用没有!那院子……越来越邪门。早先还有不懂事的娃娃跑去玩,回来就病一场。后来,连村里的狗都不往那边凑。再后来……”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默然和我,似乎觉得我们两个“外乡人”听了也无妨,才继续道,“就有那种外来的、脑子不清楚的流浪汉,或者不知深浅的闲汉,偶尔会摸进去……进去就没见出来过。村里人心里都明镜似的,但谁也不敢说,不敢管。村长……唉,反正那地方,现在就是块禁地,沾上就倒霉。”
我想起猪圈里那具被啃噬的尸体,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就没请更高明的人来看看?”默然抿了口酒,状似随意地问,“比如……风水先生?或者懂行的?”
王老汉摇摇头:“请过!大概……一年前吧?有个游方的算命先生路过,在村里住了两天。不知怎么的,就转到村后老坟地去了。回来之后,脸色很不好看,找到当时的村长——不是现在这个,是前一个老村长——说咱们村的坟地,怨气冲天,格局大凶,要是再不处理,压不住,早晚要出大事!全村都要跟着遭殃!”
“怨气?”
默然追问,“坟地能有什么怨气?都是祖祖辈辈埋在那里的先人。”
“那先生说的邪乎。”
王老汉回忆着,“他说,咱们村的坟地,位置本来就不太好,阴气重。这些年,村里横死的人,特别是那些没成家、死得不明不白的,怨气不散,都聚在那儿了。再加上……可能有些葬法也不对,没安抚好,那怨气就跟滚雪球似的,越聚越大。他说,李招娣家的事,可能就是个开头,就是那怨气憋不住,漏出来的一点……‘煞气’冲的。”
王大娘在一旁忍不住插嘴:“那先生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可把老村长吓坏了。问他咋办,他说要么迁坟,要么请真正的高人做法事,镇住怨气,疏导掉。可迁坟是大事,动祖坟,谁家愿意?做法事……那得花多少钱?请真正的高人,又得上哪请?老村长愁得不行,还没等想出法子,自己就先病倒了,没两个月就去了。现在这个赵村长上台,对这事儿……哼,不提了。”
话里话外,似乎对现任村长有些不满。
“那后来呢?就这么放着?”默然问。
“不放着能咋办?”王老汉叹气。
“新村长说那算命的是江湖骗子,危言耸听,撵走了。坟地的事儿,不让再提。李招娣家那院子,也立了牌子,不让靠近,算是……眼不见为净吧。可村里老人心里都悬着块石头。你们是没见,有时候晚上,尤其是阴雨天,村后头那一片,总觉得雾蒙蒙的,心里发毛。”
话题越说越沉重,桌上的气氛也有些凝滞。
王大娘赶紧打圆场:“哎呀,不说这些了!大过年的,说点高兴的!来,大兄弟,再喝一杯!尝尝这红薯,甜着呢!”
默然从善如流,不再追问,转而夸赞起野兔肉嫩,腊肉香,又把王老汉和王大娘哄得高兴起来。
王盼弟收拾碗筷,王建国跑出去玩了。
酒一杯接一杯,王老汉终于醉眼朦胧,话都说不利索了,被王大娘扶着进屋歇息去了。
堂屋里只剩下我们,和收拾桌子的王盼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