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嗓子很快哑了,但我停不下来。
仿佛只要我不断地说,就能将平安从那个黑暗的深渊里拉回来。
默然和苏青姐似乎更忙了。
他们经常一起离开,低声交谈,接打很多电话,面色凝重。
我知道他们在处理仓库那边的事情,处理那个男人的身后事,处理一切我不想面对也不敢想象的麻烦。
他们让我不要管,只专心照顾平安。
第二天早上,平安依旧沉睡,但脸色似乎不那么死白了。
查房的医生仔细检查后,点了点头:“生命体征稳定,神经反射有改善。继续观察。”
医生离开前,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眉头又皱了起来:“你是孩子姐姐?”
我点头。
“你脸色非常差。”医生语气严肃,
“眼窝深陷,嘴唇发绀,手一直在抖。你多久没休息没吃东西了?你身上是不是也有伤没处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没睡好。我妹妹……”
“你妹妹的恢复需要时间,更需要一个健康的家属来支持和陪伴。”
医生打断我,语气不容商量,“你现在这个样子,随时可能倒下。去,挂号,做个全面检查。外伤处理一下,抽血看看指标。这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你妹妹。”
我想拒绝,我现在怎么可能离开平安身边?
默然走了过来,按住了我的肩膀,对医生说:“谢谢医生提醒。我带她去。”然后不由分说地,半强迫地把我拉出了病房。
“默然哥,我不去,我要守着平安……”我挣扎着,声音虚弱。
“你必须去。”
默然看着我,眼神深邃,“平安需要你,但需要一个还能站得住的你。你看看你自己,像什么样子?听话。”
他的语气里有种让我无法抗拒的力量。
也许,潜意识里,我也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
我被默然带着,去挂了号,抽了血,做了心电图,处理了胳膊上已经有些发炎的擦伤。
医生给我开了些营养神经和安神的药,又叮嘱我一定要强迫自己吃饭休息。
检查结果要等一会儿。
坐在走廊冰凉的椅子上,默然去给我买粥。
温热的米粥顺着食道滑下去,我才感到胃里火烧火燎的饥饿和空虚。
身体好像慢慢有了一点知觉,钝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尤其是后背和胳膊。
默然沉默地坐在我旁边。
良久,他才低声说:“苏青那边……基本处理好了。现场……做了必要的清理和安排。那个男人的身份……有些复杂,但正因如此,反而不会引起太大的、不必要的深入调查。初步结论会倾向于‘犯罪过程中发生意外冲突及内部火并’。平安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官方报告的核心部分。她只是一个被解救的、受到严重创伤的未成年受害者。”
“平安的病史,以前的诊断证明,都是有利的佐证。”默
然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剩下的,就是等她醒来,进行心理评估和干预。一切,都等她好起来再说。”
我听着,没有感到轻松,只有一种沉重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我不知道。我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这么复杂的问题。
我只知道,平安要醒过来。
回到病房时,平安依旧安静地躺着。
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觉得她的呼吸似乎更平稳了些。
我重新握住她的手,继续我那无声的、絮絮叨叨的祈祷和呼唤。
白天过去,夜幕再次降临。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
苏青姐和默然都暂时离开了,说明天一早再来。
我靠在椅子上,握着平安的手,眼皮沉重得不断打架,但我强撑着不敢睡。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的边缘——
我感觉,掌心里,那只一直软绵绵、毫无反应的小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蝴蝶振翅,像羽毛拂过。
轻得几乎以为是错觉。
我猛地惊醒,屏住呼吸,死死盯住平安的手。
过了几秒。
又一下。
食指的指尖,在我掌心,微微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是她浓密的睫毛,如同颤抖的蝶翼,极其缓慢地、费力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平……安?”
平安的眼睛眨了眨,又缓缓闭上,仿佛用尽了刚刚积攒的所有力气。
但她的手指,依旧松松地勾着我的手指,没有松开。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苏青姐的名字。
我颤抖着手接通,贴在耳边。
“阿祝,”
苏青姐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这边……暂时告一段落了。后续还有些手续和……安抚工作,我和默然需要处理。你好好照顾平安,也……照顾好自己。什么都别多想,等我们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坚定:“平安会好的。你也会。我们都在。”
电话挂断了。
这时医生走进病房,我正把平安那只微微动过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放回被子里。
我抬起头,想对医生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平安睁眼了,哪怕只是一瞬,也是天大的好消息。
但医生的脸色,却让那丝勉强挤出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职业性的严肃、某种欲言又止的犹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他的目光先是在平安身上停留了一瞬,确认她体征平稳,然后便落到了我脸上,眉头锁得更紧。
“家属,请出来一下,有些情况需要跟你单独谈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示意我跟他去办公室。
我心头莫名一紧。是平安的情况有反复?还是检查出了什么没发现的问题?
我不敢耽搁,对昏睡中的平安轻声说了句“姐姐马上回来”,便跟着医生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更加浓烈,白炽灯照得人脸色发青。
医生径直带我走进了他的值班办公室,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不大的空间里堆满了病历和资料,空气有些闷。
医生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沉默了几秒,才转过身,目光直视着我。
“刚才给你做的检查,部分初步结果出来了。”
他开门见山,语气平直,却字字清晰,“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本人核实。你是病人的姐姐,对吧?你父母,或者其他直系亲属,现在方便联系吗?”
“我是她为数不多的亲人。父母……不在了。我是孤儿。”
医生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答案。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那丝同情好像更深了些,还夹杂着某种为难。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上的几张化验单。
“这样……”
他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那么,有些话,我只能直接跟你说了。请你……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为平安吗?我的心猛地沉下去,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平安不是刚有好转吗?
医生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毫无预兆的霹雳,直接劈在了我的天灵盖上,把我整个人都震得魂飞魄散。
“不是关于你妹妹。”
医生像是看出了我的误解,补充道,但语气没有丝毫轻松,“是关于你自己的检查结果。”
我?我茫然地看着他。
医生拿起其中一张报告单,目光凝重:“你的血液检查,肝肾功能指标,还有几项特殊的激素和细胞代谢标记物……显示的结果非常不寻常。”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我时间消化这个开头,但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按照你的年龄,你的生理机能……出现了严重的、与年龄极不匹配的衰退迹象。”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像沉重的铅块,砸进我的耳朵,
“通俗点说,你的器官,尤其是肝脏、肾脏,还有免疫和内分泌系统,出现了类似‘早衰’的病理改变。细胞活性和代谢水平,远低于你这个年龄段的正常值,甚至……接近一些长期慢性消耗性疾病晚期或者……中年以后才开始出现的退行性变化。”
早衰?器官衰退?
我呆住了,一时间完全无法理解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我才多大?
医生看着我脸上空白一片的表情,叹了口气,抽出一张影像报告:“这是你的腹部b超和部分ct平扫的初步阅片意见。脏器形态虽然没有明显器质性病变,但整体显像提示……活性不足,质地有些……松垮。不符合你的年龄应有的饱满状态。”
他放下报告,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里充满了职业性的严肃:“综合现有指标来看,你的身体……就像一个被过度透支、内部零件过早磨损的机器。按照这种衰退速度和发展趋势……”
他停顿了一下,那短暂的沉默像一把悬在我头顶的、缓缓落下的铡刀。
“如果不进行有效干预,逆转或至少大幅延缓这种进程,你……很可能很难活到四十岁。”
……
……
……
时间,空间,声音,光线……一切都在那一刻消失了。
“……很难活到四十岁……”
“四十岁……”
那好像是个很遥远的年龄。遥远到像下辈子。
可是……可是医生说我“很难活到”。
我还能活……十几年?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惊涛骇浪,反而缓缓地、奇异地沉了下去,带来一种近乎冰凉的平静。
原来……是这样。
原来每一次从那些血淋淋的、预知般的噩梦中挣扎醒来,那仿佛被抽干骨髓般的疲惫和头痛欲裂,不是简单的精神损耗。
原来我能“看到”那些画面,能在冥冥中被牵引到与噩梦对应的地点,不是偶然,不是天赋,而是……代价。
用我自己的生命元气,用我未来的时间,去交换那些模糊的、充满痛苦的“预言”。
不管是被动承受,还是像这次一样,主动试图去“看清”去“对应”,每一次,都在燃烧我本就所剩无几的“燃料”。
怪不得……我总是觉得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累。
怪不得脸色越来越差,怪不得小伤小痛好得慢。
我还以为只是营养不良,只是压力太大。
很奇怪,我没有感到恐惧,没有感到愤怒,甚至没有感到多少悲伤。
一种巨大的、尘埃落定的疲惫感笼罩了我。
就像一直在黑暗中负重跋涉,终于有人告诉我,终点就在前面不远了,虽然那终点并非繁花似锦,但至少,知道了距离。
我甚至……轻轻地、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医生一直紧紧盯着我的反应,大概预想过我的崩溃、痛哭、质疑,或者不敢置信的追问。
“你……”
医生迟疑着开口,“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个情况很严重,需要立刻、系统地排查原因,制定治疗方案!你还这么年轻,我们不能……”
“我明白,医生。”
我打断他,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淡然,“谢谢您告诉我。我……其实有点感觉。只是没想到……这么具体。”
医生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眼前的少女太过平静,平静得反常,让他准备好的所有安慰和鼓励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医生,”
我看着他,目光清澈,语气甚至带着一点请求,“这件事,可以请您……不要告诉任何人吗?包括我妹妹,还有……我的朋友们。”
“这……”
医生眉头紧锁,“这不合规矩,而且你需要家人的支持……”
“我没有家人了。”
我平静地重复,“妹妹就是我的全部。她现在刚有一点好转,不能再受任何刺激。我的朋友们……他们已经为我操心太多了。这件事,是我自己的。”我
顿了顿,补充道,“我会配合治疗,定期来检查。我只是……不想让他们担心。可以吗?”
我的眼神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不容动摇的坚持。
医生与我对视良久,终于,沉重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好吧……”
他最终妥协了,但语气严肃,
“我可以暂时不主动告知第三方,但这是基于你妹妹目前特殊的病情和你的强烈意愿。你必须答应我,严格遵守医嘱,按时复查,积极配合治疗!医学在发展,你的情况虽然罕见且严重,但并非完全没有希望!你还这么年轻,细胞有修复潜能,万一……万一有转机呢?你不能自己先放弃!”
我知道那更多是安慰和鼓励,但心底某个角落,还是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会放弃的,医生。”我说,这次语气真诚了许多,“我妹妹还需要我。我会好好配合。”
医生点了点头,脸色稍霁。他拉开抽屉,摸索了一下,竟然拿出一个很大很圆的透明塑料罐,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各种形状的糖果和巧克力球。
他把糖罐推到我面前。
“这个给你。”他说,声音温和了些,
“糖分有时候能刺激多巴胺,让人感觉好一点。虽然不能治病,但……甜味能带来一点短暂的快乐。”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你还这么年轻……应该多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