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初尘被推搡着走下台阶，霉味和血腥味扑鼻而来。
石牢深处传来断续呻吟，隐约可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影蜷缩在角落。铁栅栏“哐当”落下，锁链哗啦作响。
昏黄的火光中，她缓缓抬起被缚的双手，指尖在袖内轻轻摩挲……拿出一枚薄如柳叶的刀片。
秦九野靠坐在她身旁的草堆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寨子约莫四百十余人，东侧哨塔视野最广，西边是悬崖。”
墨初尘几不可察地点头，目光扫过牢门外晃动的火把光影。
“这里可是京城外，在你眼皮子底下，什么时候聚集这么多盗匪，你这当皇帝的……”
墨初尘深吸了口气，忍了忍，最终还是没能忍住：“是吃屎的吗？”
秦九野：“……”
要不要骂得这么脏？
自从登基后，他一心想带着这个王朝毁灭，哪里会关注政事。此时被自家媳妇儿一骂，瞬间感觉老脸掉了一地：“来人！”
霎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跪在地牢外，如夜色凝成的人形。
“去查清楚，这伙盗贼是怎么回事？”
黑影领命，起身时衣角未动，已然消失。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黑影再度浮现，声音平静无波：
“回主上，此伙盗贼是三年前上山的。当时北地旱灾，流民南逃，其中数百人聚于苍云山，原只是结伙求生。后因官府剿匪不力，加之山中易守难攻，渐渐壮大。如今已有近千人，头领自称穿云虎，月前劫了官银，伤过巡防兵士。”
秦九野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三年？
感情他才刚登基，他们就来了？
这哪是盗匪，这简直是贴着他脸皮建的反旗。
“好啊！”
他气极反笑，袖中的手捏得咯咯作响：“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他们竟然还敢如此猖獗，这是完全没将朕放在眼里啊！找死！”
墨初尘抱臂站在一旁，冷眼看他：“现在知道了？你这皇帝当得那般没用，连盗匪都没将你放在眼中了吧？”
“朕现在就去灭了他们！”
秦九野咻地站起，捆着手的粗糙麻绳应势而断，接过暗卫递过来的长剑，大踏往外走去。
只是在离去之前，他回头瞥了一眼墨初尘。
她仍靠坐在草堆上，目若寒星，虽衣衫褴褛，但掩不住她一身风华。
秦九野忽然觉得，这王朝好像……也不是非要毁了不可。
至少，得先灭了这群让他丢尽颜面的土匪再说。
“杀！”
秦九野提剑就与暗卫杀了出去！
霎时，地牢外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骤然密集，如同骤雨敲打铁皮，瞬间淹没了这座位于山腹的囚牢。
血腥气隐隐约约，顺着石壁渗透进来。
地牢内，墨初尘翘着二郎腿，靠在草堆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就等着外头那位“苦力”杀完盗匪，她好出去验收成果。
角落里传来的呼吸声乱了。
她眼皮都没抬：“醒了就睁开眼，装什么装？”
崔砚刷地睁开眼，脸色煞白，有些颤抖地指向牢门外声音传来的方向：“他……他真是……”
“如你所听，当朝天子，暴君啊！”墨初尘说得轻描淡写。
“天……天子……暴……”
崔砚被骇得魂飞魄散，后面那个“君”字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硬是没敢吐出来，但他的脑子也转得很快！
“什么暴君？”
崔砚义正严辞：“那是我们英明神武的陛下。”
“他是陛下，那你……”
崔砚猛地回神，瞬间想起陛下曾说过她是他的媳妇儿，当即几乎是连滚爬地端正姿势，朝着墨初尘的方向就要叩首：“草民崔砚，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行了行了！”
墨初尘摆手：“大家都一同坐牢了，这些虚礼就免了吧！硌得慌！”
“是！谢娘娘恩典。”
崔砚不再跪，干脆盘腿坐在墨初尘不远处不远不近的位置，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下惊惶，眼神里重新泛起精明的光泽：“娘娘，那我们之前谈的……合作？”
“合作继续啊！”
墨初尘答得干脆，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随后就从怀中……其实是从空间掏出笔墨，一笔写下契约，推到他面前：“签吧！”
崔砚拿着笔，神色有些懵。
然后毫不犹豫的签下自己的大名！
签完之后，他心下稍安，忍不住暗自感慨！
他做梦都想不到，与娘娘的第一次合作，造就未来商业帝国的雏形，竟然是在这样一个强盗窝里谈成的。
“愿我们合作愉快！”
墨初尘查看完契约，愉快的收好。
“其实，在下也可以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正说着，隔壁牢房传来一声虚弱的声音，一个披头散发，书生模样的人挣扎着坐起身，努力向墨初尘表达自己的意愿。
墨初尘挑眉看去：“你谁？”
那人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衫，努力挺直脊背，朝着墨初尘和崔砚的方向拱手，声音沙哑却尽力清晰：“在下沈怀栖，字文澜，庚辰科会试……会元。”
“会元？”
崔砚先吃了一惊，上下打量他：“你撒谎的吧？堂堂会元贡士，即将殿试夺魁的人物，怎么可能在这强盗窝里关着？”
“唉！”
提起这个，沈怀栖一脸不堪回首的惨淡：“三年前，我赴京赶考，途经此地。与我同行的，还有一位同乡挚友。”
他眼神黯淡下去：“经过山下那处茶棚歇脚时，他却早已与那伙盗匪勾结，在我茶水中下了药……醒来时，便已在此处了！这些年，他们扣住我的身份文书，一心想说服我为他们充当军师，出谋划策，将山寨做大做强。”
沈怀栖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读书人的执拗与屈辱：“但我读的是圣贤书，求的是功名路，便是困死于此，又怎能与这群贼寇同流合污。”
墨初尘听罢，轻轻啧了一声。
看吧！
这就是轻信挚友的代价，后世的三生教育不是没道理的。
“你打算……”
墨初尘正想问问他打算如何为她效犬马之劳，结果地牢外的厮杀声，不知何时已彻底停歇。
一阵沉稳而带着血腥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地牢入口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