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入深海的碎片,在冰冷与黑暗中漂浮。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
遥远的地方,传来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嘀——嘀——”声,规律得令人心慌。还有模糊的、仿佛隔着一层水膜的说话声,夹杂着匆忙的脚步声。
“……血压70/40……”
“……多处骨折,内脏出血……”
“……家属联系上了吗?”
……我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丝微弱的火苗,在无尽的黑暗里点燃。随之而来的,是潮水般汹涌的、碾碎每一根神经的剧痛。从头到脚,从皮肤到骨髓,无处不在的痛楚让林薇几乎想要尖叫,却连动一动嘴唇的力气都没有。
林薇试图睁开眼,眼皮却像被缝住了一样沉重。只有一片混沌的、偶尔闪过血红光影的黑暗。
“病人有短暂意识恢复迹象!瞳孔对光反射微弱!”
一个略显急促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感觉有人在翻她的眼皮,刺眼的光线带来一阵眩晕。
“薇姐……能听见吗?坚持住!”
是谁在叫她?声音有点熟悉,但又很遥远。不是周明远,也不是苏晴……是了,好像是部门里那个刚来的实习生,叫……小雅?一个总是怯生生,却会在她加班时默默给她倒杯水的女孩。
为什么是她在这里?她的“亲人”呢?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会照顾她一辈子的周明远呢?
啊……对了。
一个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记忆猛地刺入脑海——裁员通知,诬陷,苏晴发来的亲密照片和挑衅的文字,还有那辆在雨中疾驰而来、亮着惨白灯光的汽车……
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刚刚凝聚起的一点求生意志。
为什么还要活着?
失业,失恋,背负房贷,存款无几,声名狼藉……三十五岁,一个女人在社会上被认为开始走下坡路的年龄,她失去了一切。活着,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更加渺茫的未来。
死了……或许更好吧。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住她的心脏。身体的剧痛似乎都变得麻木了,一种更深沉的、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和绝望,让她只想就此沉沦,永远睡去。
“血压还在下降!”
“快!准备输血!联系手术室,准备紧急手术!”
周围的声音变得更加急促、紧张。但她却觉得这些声音越来越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疼痛感也在奇异地消退,身体变得轻飘飘的,仿佛要脱离某种沉重的束缚。
这就是……濒死的感觉吗?
也好。
她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的意识向那片更深的、更宁静的黑暗滑去。
就在她即将彻底沉沦的瞬间,一些纷乱的、被遗忘的画面,如同老旧的电影胶片,开始在她意识的最后一片舞台上闪烁。
她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二十五岁的林薇,穿着一身略显廉价的职业套装,站在“腾飞科技”气派的办公楼前,仰着头,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几乎要溢出来的干劲。那时候,她刚刚击败众多竞争者,拿到了这家明星企业的offer,觉得自己即将拥抱整个世界。
【“林薇,好好干!腾飞科技平台大,机会多,以你的能力,一定能闯出一片天!”】——毕业时,导师拍着她的肩膀,殷切鼓励。
【“薇薇,爸妈知道你心气高,但在外面别太累着,实在不行就回家……”】——母亲在电话里,总是带着藏不住的担忧。
她看到了初入职场时那个青涩、努力,甚至有些笨拙的自己。为了一个项目方案,可以通宵达旦地查阅资料;为了赢得客户的认可,可以抱着电脑在对方公司楼下等几个小时;被上司批评时,会偷偷躲在卫生间里抹眼泪,然后洗把脸,继续笑容满面地回到工位。
那时候,虽然辛苦,但心是热的,血是烫的。相信努力就会有回报,相信真诚能换来真诚。
画面一转,她看到了周明远。
最初的他,是温文尔雅、能力出众的“周前辈”。在她被同事排挤时,他会不动声色地帮她解围;在她遇到技术难题时,他会耐心地指点迷津;在她加班到深夜时,他会“恰好”路过,递上一杯热咖啡。
【“林薇,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也最努力的女孩。”】——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欣赏,还有那时她误读成的“深情”。
【“薇薇,等我在公司彻底站稳脚跟,我就向大家公开我们的关系。我要给你一个最好的未来。”】——地下恋情的刺激与甜蜜中,他的承诺像蜜糖,将她牢牢黏住。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他开始旁敲侧击地询问她何时准备要孩子回归家庭,而她却因一个关键项目正处于上升期而犹豫不决的时候?
是他一次次拿着她做出的完美方案,在高层会议上侃侃而谈,赢得满堂彩,却只在私下里轻描淡写地说一句“辛苦你了”的时候?
还是她偶然发现,他递给苏晴的那杯咖啡,和她当年喝到的那一杯,来自同一家店,甚至连糖度都一模一样的时候?
信任,像沙堡,在现实的海浪一次次冲刷下,悄然崩塌。而她,却还傻傻地守着那座即将倾覆的废墟,以为那是自己最后的港湾。
直到……那致命的一击。
苏晴那张娇媚又带着恶毒笑意的脸,和周明远那张冷漠虚伪的脸,交替出现在幻象中。
【“薇姐,年龄大了被淘汰也是没办法的事。”】
【“公司收到了一些关于你职业道德方面的反馈……”】
【“以后明远哥,就由我来照顾了哦。”】
【“虚报嫌疑……”】
谎言!背叛!诬陷!
一股滔天的怨恨,如同地狱之火,猛地从她即将沉寂的心底喷涌而出!那火焰灼烧着她的灵魂,比身体的疼痛强烈千百倍!
不!我不能死!
我怎么能就这样死了?!让那对狗男女踩着我的尸骨,享受着我的成果,双宿双飞?让我的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承受这无尽的悲痛?让我自己,带着洗刷不掉的污名和满腔的恨意,不明不白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我不甘心!!!
一股强大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求生欲,如同被压抑许久的火山,轰然爆发!这股力量是如此猛烈,甚至冲破了肉体的极限!
“滴滴滴——!!!”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病人室颤!准备除颤!”
“充电!200J!所有人离开!”
“砰!”
一股强大的电流贯穿了她的身体,让她在无尽的黑暗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 again!300J!”
“砰!”
又是一次。
……
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又再次涌来。但这一次,那怨恨与不甘的火焰,已经在林薇的意识深处点燃了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她仿佛漂浮在一条漫长而漆黑的隧道里,前方似乎有一点微弱的光。她拼尽全力,朝着那点光游去。
耳边开始响起一些模糊的、遥远的声音,不再是医院里的嘈杂,而像是……办公室里键盘的敲击声、电话铃声,还有……熟悉的、让她刻骨铭心的谈笑声?
“……明远哥,这个方案你看这样改行不行嘛?”——是苏晴那娇滴滴的声音!
“嗯,不错,有进步。不过这里的数据还不够扎实,让林薇那边再核对一下,她心细。”——周明远那温和的、带着领导派头的声音!
不!不要!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听到他们的声音!
林薇在意识的旋涡中痛苦地挣扎。为什么死了还要被这些生音折磨?
那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几乎要吞噬一切。
她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投向那片光明的中心……
……
“林薇!林薇!”
谁?谁在用力推她的肩膀?
声音很年轻,带着点不耐烦。
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刺目的白光让她瞬间眯起了眼睛,适应了好几秒,眼前的景象才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而是……熟悉的、格子间的隔断板。鼻尖萦绕的,是办公场所特有的、混合着打印机油墨和咖啡的味道。
她愣愣地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旁边。
一个扎着马尾辫、脸上还带着几分学生气的女孩,正皱着眉头看她:“你怎么睡着了?周经理刚让你把上季度的项目报告整理好给他送过去,这都催了两遍了!”
这个女孩……是……是几年前就已经离职的前台小张?
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
身上穿的,是一件早已被她扔掉多年的、略显稚气的雪纺衬衫。手指白皙纤细,没有长期加班敲键盘留下的薄茧。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脸,皮肤紧致光滑,没有后来熬夜留下的细纹和暗沉。
一股难以置信的、荒谬绝伦的预感,像电流一样瞬间窜遍她的全身。
她颤抖着,抬起手,摸向电脑显示器下方——那里,贴着一张她刚入职时拍的、笑得像个傻子一样的工牌照片。
照片下面,打印着她的入职日期:
2015年7月15日。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被裁员、出车祸的那一天,是十年后的同一天!
她……回来了?
回到了十年前?!
她二十五岁,研究生毕业后入职“腾飞科技”……一个月?!
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将她彻底淹没。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碎她的肋骨。
前一刻还在地狱的深渊,下一秒却被抛回了命运的起点?
是梦吗?可指尖触碰到的工牌冰凉坚硬的质感,周围嘈杂真实的环境,还有身体里那汹涌的、几乎要炸裂的情绪,都在 screaming着告诉她——这是真的!
她,林薇,三十五岁,在经历了背叛、失业和死亡之后……重生了!
“喂!林薇?你没事吧?脸色这么白?”小张疑惑地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林薇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江倒海的情绪。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尖锐的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不是梦。
她抬起头,看向小张,努力挤出一个属于“二十五岁林薇”的、略带慌张和歉意的笑容:“没、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我这就整理报告,马上给周经理送过去。”
周经理……
周明远。十年前他还只是一个部门经理。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滚过,带着一股冰冷刺骨的恨意,以及一种……重新洗牌、掌控命运的疯狂悸动。
她的目光,越过嘈杂的办公区,投向远处那间挂着“经理办公室”牌子的房间。
百叶窗没有拉严,隐约能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衬衫、身影挺拔的年轻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看着文件。
那是十年前,还没有戴上完美面具,野心初露,正准备将她作为第一块垫脚石的……周明远。
林薇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眼神里,二十五岁的青涩和懵懂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三十五岁灵魂历经沧桑、洞悉人性与阴谋的沉静,以及那在绝望深渊中淬炼出的、坚不可摧的恨意与决绝。
周明远,苏晴,腾飞科技……还有所有那些曾经轻视我、践踏我的人。
你们准备好了吗?
我回来了。
这一次,游戏规则,由我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