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守城池已有二十多日,长阳县不论是县衙还是百姓,脸上满是疲惫,那些守在城墙上的青壮只能靠在墙边打瞌睡,而在下方的其他百姓也没好到哪里去,不论是男子还是女子,只要参与到城防之人,无不感到筋疲力尽。
又是抵抗了一阵山贼的攻势,众人无力地下城,有伤的包扎伤口,没伤的则是先行排队领今日的吃食,只是当看到今日领到的只有薄薄一层,几乎看不到米粒的粟粥时,众人再也忍耐不住。
“他娘的!我们为了守城累死累活,连几粒米都吃不上,这是让我们喝白汤吗?!”一名汉子怒不可遏地将那碗粟粥汤水砸到了地上,指着分发吃食的男子骂道。
“没错!守城才多少天啊,怎么就给我们吃这个?吃这种东西谁还有力气啊?”另一个汉子同样应和道。
“我明白了,肯定是被人贪走了,都大难临头了,还要贪污,你们还是人吗?!”
“这姓刘的终于不装了是吧?狗官!贪官!”
“不会吧?刘知县这么好的官,平日里县衙都没吃食,只能去别人家蹭饭,即便如此他也没贪过钱,他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贪粮食呢?”
“别给他找理由了,他都是装给你们看的,天下哪有不贪的官,只不过没赶上时候,现在生死关头了,他就先想着自己!”
“是因为前几日粮仓被烧了吧?”
“他当时分明就说根本没烧掉多少粮食!你们都被这个狗官蒙蔽了呀!”
“可是……”
“别可是了!其他事情都可以忍,但是饿着肚子守城,这可能吗?!反了反了!”
听闻此处有人带头闹事,刘多余急忙带人赶来,操着他那嘶哑的喉咙安抚人心,然而根本没有人去听他说话,片刻之后便有人将草鞋砸在他的脑袋上,更多的东西被丢过来,刘多余顿时头破血流。
虽然许多百姓并不敢乱来,毕竟对方是知县,但里面一些血气方刚的青壮哪管得了这些,谁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跟谁,谁让他们饿肚子就造谁的反。
刘多余受伤,李玉熊等人急忙将他护在身后,在众人的哄闹间灰溜溜地逃离此地。
吴家仆役看到如此场面,当即兴冲冲地赶回了雅闲小筑,将今日之事告知给了吴大官人。
“此话当真?”吴大官人惊喜地看着仆役。
“那可不,我亲眼看到刘多余被砸得满头是血,被人护着逃走的,他们这两天发的吃食是越来越少,今日干脆就只剩下一碗粥水了。”仆役如实答道。
“好!他终于扛不住了,先前粮仓被烧他还宣称并没有多少损失,现在看来,果然是在装模作样。”吴大官人当即面露喜色,“我早就说过,什么民心,什么名声,在与最基本的饱腹之间相比,全都是放屁!”
“还是大官人的手段高明,这样一来,这刘知县就彻底完了。”仆役恭维道。
吴大官人笑了一声,负手而立道:“只不过就是一个当了几天官的世家子弟而已,读了几年书就觉得自己是圣人了,其实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
“那我们接下来如何?”仆役询问道。
“哼,当然是等他们越来越乱,然后联络城外的山贼,最好能买通每晚守城门的那些人,让他们大开城门,把山贼迎进来。”吴大官人冷笑道。
“为何还要等山贼啊,反正现在也没人帮那刘敬了,说不定没两天他就死在饿急的百姓手里了,不如我们直接动手。”仆役提议道。
“动手?那只会让他们狗急跳墙,做最后的挣扎,如今山贼都在外面了,若是传出去,说是我把知县的脑袋献给山贼的,朝廷的人还不把我给活剥了?”吴大官人没好气地瞪了仆役一眼。
“是是是,大官人说的是。”仆役哪敢反驳,连忙低头。
“行了,你立刻让人去打听清楚,是哪些人负责看守城门的,探一探他们的口风,若是可行,就拿钱收买。”吴大官人吩咐道。
“我这就去办!”
“等一下!”吴大官人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喊住了那名仆役。
“大官人还有什么吩咐?”仆役回过身来。
“闹事的时候,你们有帮着一起吗?”
“我们的人确实也有帮着起哄,但主要的还是那些青壮,有王家的人,也有一些原本城外的人。”仆役如实回答道。
“好,那就行,你去吧。”吴大官人点点头,他一向谨慎,一定要确定当真是城里的人开始闹事了。
……
“哎呦!疼疼疼。”刘多余痛苦地叫了一声。
“别乱动,如果你不想自己脑袋上留个大疤的话。”王小娘语气平静地说着,手里还在给刘多余上药,兴许是因为连日忙碌,救治伤员,她已经许久没有好好睡上一觉,眼下有着厚厚的黑眼圈。
或者说,其实这里的所有人都带着黑眼圈,像周巡这种文弱书生更是面色惨白,都已经顾不得自己杂乱的发髻了。
“刘知县,你没事吧?不知道哪个崽种,居然真扔石头!我非要把这人找出来不可!”王麦在一旁气得跳脚。
“算了,里面肯定有那老贼的人,如此也好,这样才更像嘛。”刘多余无奈道。
“哎,刘知县,这招实在是太冒险了,一个不慎,满盘皆输啊。”周巡又开始忧虑起来,配上他如今憔悴的模样,还真是让人有一种忍不住想上去给他两拳的意思。
“乌鸦嘴,赶紧闭上吧。”徐杏娘已经许久没骂周巡,听到他的话语,顿时翻起了白眼。
刘多余摆摆手,道:“不冒险,也只是在这里等死,他们还有凶药相助,就算要等我宗泽兄弟的援兵,那也得有命能等到才行,放手一搏,起码还能续一下命。”
“我是怕真控制不住啊。”周巡叹了口气道。
刘多余当然知道周巡指的是城中百姓,为了让戏足够逼真,诱饵足够有吸引力,他是真的克扣了这几日的粮食,不过或许是因为这些百姓真的太相信刘多余了,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也并没有多少怨言,甚至还有不少人替他说话。
而为了事情可控,他也不可能真的逼百姓造反,因此今日暴动之人,是他亲自安排的,亲自挑选出来的,务必让刘多余变成一个人人喊打的臭狗,而从他这头破血流来看,效果还不错,他也忍不住哭笑,前几日那个找麻烦的孙焦被砸成肉泥,今日自己也差点有了同等待遇。
“现在我们这里已经出招了,就看那老贼中不中计了。”刘多余沉声道。
“倘若他还是一样谨慎呢?”徐杏娘询问道。
“那就……真没办法了,我求他中计吧,我都把自己搞成这样了,他还能稳住不动,他是乌龟吗?”刘多余叹了口气,“你真的没办法把他家里那些硬弩偷出来吗?”
“那些弩箭是他现在最大的依仗了,看得比他亲爹还重要,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去偷,再说了,那是硬弩,不是我们用的那种一只手就能拿起来的手弩,我一个人都扛不动两把。”徐杏娘耸耸肩道。
刘多余也是无奈,那些弩箭,就算是让李玉熊穿着甲胄冲进去,也会被射成马蜂窝,所以如果不把吴应老贼给引出来,他确实拿人家一点办法都没有,而没有足够的诱饵,对方也不可能出来。
“哎呦疼!”刘多余又是一哆嗦。
“好了好了,马上就好了。”王小娘给刘多余包上了绷带。
脑袋上裹着绷带的刘多余看向其他人,问道:“我现在的样子,应该很可信了吧?这都不信,那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县衙里的一众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
“答应了?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吴大官人听到仆役的话语,这才不过一天时间,居然就已经把那些看守城门的青壮给收买成功了?
“不容易,我可是费了好些口舌,才把他们给说服的。”仆役却而故意夸大其词道,将自己何其艰难,何其冒险的瞎话吹了出来。
“看来,这就是兵败如山倒啊,这个刘敬如何狡诈如何聪明,在面对如此局面也是漏洞百出了。”吴应愈发感到得意。
“接下来就是联络城外的山贼了,我已经和那几个城门口的人说好了,放我们的人出去。”仆役如是说道。
“好,此事办得不错,不过还是要小心一些,不能让县衙或者其他人察觉到了,把消息传给城外的山贼,按照我们之前约定的方式,带人进城。”吴应一想到能把那个知县的狗头砍下来,就觉得无比兴奋。
“对了,把库房里我的那件甲胄取出来。”
“啊?大官人,你要拿甲胄干什么?”仆役惊讶地看着吴大官人。
吴大官人冷笑一声,道:“那还用问吗?这个好的机会,我当然要亲自出去看一看,亲眼看那个狗官跪在地上求饶,顺便还能给人一种,我还在带人对抗山贼的模样,最后我主动出面与山贼和谈,一切方能尘埃落定。”
“大官人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