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不存在的……
在这年头，能活命已经是不容易，这还是因为多谢不曾与辽国发生战事的前提下。
想要把一个家在几千里之外的女子送回去，这恐怕比登天还难，至少对于他们这些底层百姓来说，根本不可能。
战争、迁徙、逃难、天灾、人祸……无数意外，而因为这些意外流落到了其他地方，大部分人都会选择落地生根，过个几十年，此地也就成了家乡，华夏百姓几千年来皆是如此。
那些思乡之意、故土之情……只存在于掌握着文字流传的世家们手里。
底层百姓，连拥有家乡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从这女子的姓名与这些天的行为举止来看，她家应该不是什么平头百姓，至少是个小家族，因此，她对于回家的信念反而更强。
刘多余叹了口气，这大概就是懂得多了，便不易认命吧？
“所以周小娘，你到底是怎么跑这么远来的？”话都到了这个地步，刘多余只能继续问下去。
“我不知道，我本来只是与友人约了去城外郊游，但是在河边都没玩一会儿，便失去了知觉，等我醒来时……我和许多人一起被关在牢笼之中……”
要说她说得清楚，确实有些没头没尾，要说她说得不清楚，但这事儿其实已经显而易见。
这是非常明显的人口买卖。
所以先前那批人就是人贩子？
“他们要把你卖到辽国去？”刘多余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或许这周小娘已经被转过不知多少手，但出现在这个地方，八成就是要把她卖去辽国的。
“我不知道，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些人，不只是人，还有好多货物，我甚至不敢相信居然就这么逃出来了。”周小娘咬了咬牙道。
“那就不只是人口买卖，还有走私是吧？”刘多余点了点头，这下就更确定了。
他突然想起来，阳山地界的地图。
阳山虽然并不与辽国接壤，还算不得边境，但他们走的这条路线人迹罕至，又能绕开大名府与真定府的大部分城市与军寨，岂不就是天然的走私通道？
关键这地方对于小股队伍来说还算好走，若是大部队行军，那可就是难上加难了，所以走私的商队甚至都不用担心被官军围剿。
然后，还有阳山上的山贼……刘多余估计，这些山贼也参与在其中了，毕竟谁都知道和辽国做生意能够大赚特赚，而走私更是绕开了朝廷税收，所得尽归己有。
这么想来，这地方作为走私通道恐怕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人口买卖甚至可能只是添头……
“周小娘，我实话与你说了吧，我们这些无权无势之人，自身都难保，想要送你回家根本不可能，也不可能把你带回去，所以除了将你安置在本地乡里之外，别无他法。”刘多余叹了口气道。
说完此话，这些时日都显得颇为坚强的周小娘，再也控制不住，哭得是梨花带雨，声声发颤，谁见了都会手足无措。
刘多余急忙将目光转向了李玉熊，其实是想着让李玉熊帮忙劝劝，结果这彪形大汉坐在那里，居然也是眼眶泛红，双拳紧握……
大哥你这种时候就没必要共情了吧！
不过，也别怪李玉熊，刘多余自己也心软。
都是被这世道撕裂的苦命人，只能相互之间缝缝补补而已。
“这样行吗？我们肯定是没法给你送回去的，但……我们把你送到真定府，然后以长阳县衙的名义问州府借点钱，到时候给你租一辆马车……可能租不起，牛车……或者驴车吧，到时候再看，你觉得如何？”刘多余无奈道。
周小娘闻言，当即擦了擦眼泪，一边抽泣一边向刘多余与李玉熊磕头感谢。
刘多余叹了口气，又看向李玉熊，这厮还跟着周小娘磕头的节奏一起在重重点头呢……大哥你有病吧！
“快把人扶起来啊。”刘多余嘴角一抽。
李玉熊这才反应过来，上前搀扶起周小娘，搀扶之时，这周小娘竟还有些许娇羞之意，李玉熊更是老脸一红。
不是吧大哥……你们背着背着背出感情来了？
刘多余无奈地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不过想想似乎也不是没有道理，在这个杳无人烟的山林里，又是刚刚虎口脱险，李玉熊这个人高马大的壮汉能够给足安全感。
别说周小娘了，就算是刘多余自己……
横竖得跪下认个阿爷。
既然如今话已说开，也答应了再带周小娘一程，三人之间的气氛自然轻松了不少，不至于像先前那样连话都没几句。
而周小娘的言行举止也确实说明，她是个大家闺秀，读过不少书籍，也通晓事理。
随后的几日，他们虽然也遇到了一些乡里，或者一些已成废墟的无人村落，此外就是山贼的据点了，看起来在阳山的这一头，山贼的势力着实不小……
是因为长阳县那边太弱了吗？
不过现在想想，也幸好是没把周小娘安置在哪个人家那里，以这里的山贼势力，她恐怕不是死于非命，就是被人抢去山寨，那刘多余可就当真觉得自己是作恶了。
刘多余看着地图道：“应该离真定军寨不远了，先前听说，自从阳山起了贼寇，真定军寨特意从另一个位置移到了阳山附近，可惜就是一直没能把他们剿灭。”
嗯，只要是大宋子民，谁不知道大宋军队的战斗力……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刘多余转过头去，却恰好看到李玉熊将水袋拿给周小娘，随后换来周小娘一个腼腆的笑容，只至于李玉熊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你们真是够了啊！
就在刘多余想着自己是不是太多余，应该多走几步的时候，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了嘈杂之声，仔细一听，竟然是有人交手。
他们立刻躲藏起来，不多时便见到一群人追杀这一名青年，而青年显然也已经无路可走，只能持刀指着那群追杀之人，厉声呵斥道：“你们这些无耻的贼人，今日是我栽了，但我军寨的同袍总有一日会踏平你们的山寨！”
听到这话，本来又想着不要多管闲事的刘多余愣住了。
军寨？他说的应该是军寨吧？
“不知道这厮在激昂个什么，干掉他！”
虽说是多打一，但这青年身手确实不错，被如此围攻依然能够坚持挥刀，毫无惧色。
刘多余仔细看去，不会有错了，这青年不知身手好，身上更是穿着带有链甲的护具，说明他不仅是寻常的士卒，可能是个小将？
“老哥！”刘多余没有犹豫，转头看向李玉熊。
李玉熊自然会意地点了点头，对身旁的周小娘嘱咐了一声小心，随后便与刘多余一道抽刀冲了出去。
对方确实人多，但李玉熊是当真勇猛，尤其是从山坡上冲下来，好似城头的擂石一般，愣是把七八个人给震退过去，随后又是一顿厮杀。
至于身后的刘多余倒是没有李玉熊的凶猛，反而是呼喊道：“将军放心，大批兄弟马上就到，定能把这群贼人全部留下！”
这番话语让那青年将军精神一振，与李玉熊一左一右，连连砍翻数人，加上刘多余说有支援的人马，那群山贼立刻失去了围攻的心气，想都没想地转身便跑。
青年将军空挥了两刀，咬牙道：“这帮贼人，每次见势不妙都是跑得比谁都快！”
随后他朝着地上吐了一口血水，一边喘气一边看向身旁人高马大的李玉熊，赞叹道：“哥哥好本领啊，一刀砍出来就是血肉横飞。”
李玉熊本想摆手谦虚，刘多余却快步上前，拉着两人就走，同时还念叨：“别闲聊了，那群山贼怕不是会去而复返。”
青年将军点了点头，边走边道：“这位兄弟也是机敏，看来很是了解这帮狡诈的贼人。”
三人迅速进了山林，而青年将军也明白了根本没有什么援兵，只有一个躲在树丛里的小娘子，为了避免那群山贼有带人过来，他们没有停歇，一连跑了半个时辰。
实在是青年将军着实撑不住了，面色惨白地让他们先停一停，刘多余这才想起来他还受了伤，不能与他们相提并论，此刻已经是体力耗尽。
实在不行的话，就让李玉熊……
刘多余看了一眼李玉熊，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李玉熊又不是坐骑，还能见到个人就让他背着？
周小娘不可能和同行的两人一样去搭救青年将军，不过此刻倒是可以停下来给青年简单处理一下伤口。
“二位……不，三位，多谢三位搭救了。”青年将军虚弱道，“我乃是真定军寨的副知寨杨粹中，请教三位姓名。”
副知寨？
刘多余听完不由一惊，他们这是救了个重要人物啊，副知寨，那就是第二号人物了。
于是他立刻介绍了这边的三人，听到刘多余来自长阳县，甚至还是知县时，杨粹中还尤为惊愕，毕竟两地虽然只隔了一座阳山，但真要过来可并不容易。
“这便是缘分吧，待我休息片刻，便领你们去军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