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随着大门打开，一阵宛若沙暴似的灰尘扑面而来，徐杏娘连咳带喘地退去数步，她的腿脚快能跑，躲过了烟尘，但是负责开门的刘多余却没那么好运了，整个人僵在原地，任凭灰尘洗礼，仿佛成了雕塑。
“你……没事吧？”徐杏娘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刘多余伸手抹了抹脸上的灰尘，回过头来，一张花脸颇为平静道：“没事，意料之外……嗯，情理之中。”
“县衙这破库房到底多久没开了？怎么这灰像是从大漠里吹来的？”徐杏娘顿了顿，一脸凝重，“这里不会有什么通往大漠的神仙法阵吧？”
“……你这思路倒是异于常人。”刘多余对徐杏娘后面的那句话一时间难以评价。
“自是与那些凡夫俗子不一样。”徐杏娘不以为然，随后继续看着依旧灰尘弥漫的库房大门，“他们以前就不进来的吗？”
“听陈二九说，偶尔吧，就是把没用的东西堆进来，都是不值钱的，也对，若是值钱早让上一位知县给捞空了。”刘多余还在擦脸上的灰尘。
眼前所在，自然就是县衙后面的库房，只是许久没人进来了，更不会有人前来打扫，好似荒废了一半，到处都是灰尘与蛛网。
“换个角度去想的话，若是把钱藏在这里，确实有出人意料的可能。”徐杏娘只得如此安慰自己道。
刘多余也是苦笑，如今县衙也算是富裕起来了，虽然这些钱大多数都是要交给州府的，而且还得匀一部分出来作为徐杏娘的报酬，但像那些多出来的罚金，倒是可以拿来当做平时的生活用计。
钱的问题解决了，但县衙守备还是差了点，除了李玉熊之外，一个能打的都没有，但他不可能永远都在县衙里，也不可能永远都保持着备战状态，这也是人少的弊端。
所以在州府税吏来之前，这些刚刚收来的税款放在哪里还是个问题，后续等田税收上来也是如此，得想办法藏起来。
如今外面那些大贼倒是不敢随意地冲击县衙，但一些小贼就不一样了，那日与吴大官人等一众掌柜清税，可是当着大半个县百姓的面而为，那么多的钱，许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谁能不动心？
因此，当刘多余提出此事时，作为资深贼人的徐杏娘，便自告奋勇与他一起来想办法了，毕竟她自己的钱也得藏好。
思来想去，也就这库房比较合适。
两人脸上绑好麻布，遮掩口鼻，随后才走进灰尘弥漫的库房。
徐杏娘看着一脚踩下便是一个脚印，不由露出嫌弃之色：“一想到我的钱要藏在这种地方，我就觉得我好像脏了。”
“你若要随身揣着百贯钱，我也阻止不了啊。”刘多余不以为然道。
库房之内除了弥漫的灰尘外，就是乱七八糟，东倒西歪的杂物，可以看到这里有着不少置物架与箱子，只是如今相互叠交错，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因为地震才成这般模样呢。
“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有啊。”徐杏娘抱怨道。
刘多余点点头，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比如有些桌椅，虽然缺了脚少了面，但只要修一修还是能拿出来用的，当然，也没人有心思去修。
“不过，以前我去过一处山庄，他们算是当地挺大的家族吧，那库房里还真有不少好东西，都是以为没用被族人丢进去的。”徐杏娘随口道，“比如建安时期的茶盏，开元时期的玉佩，拿出来都价值不菲。”
“那这里只有前两年的没嘴茶壶，和已经坏了的门锁。”刘多余一边翻找一边打趣道。
徐杏娘叹了口气道：“以前我们偷东西，还要相互比谁偷的价值更高，如此才有足够的面子，同行看到你才会敬你怕你，不敢祸害你。”
“祸害？”刘多余不解地看向徐杏娘。
“是啊，做贼的人很多的，也喜欢欺负那些弱小的，甚至好不容易偷来还会被同行抢走，打不过他们就只能认命。”徐杏娘摇摇头道。
“听上去，你们也有一个很大的群体？”刘多余一边倒腾一边问道。
“是挺大的，我四五岁的时候就开始出来骗人偷东西了，我先是负责装可怜吸引别人注意，然后其他人负责偷，我们若是收成不好，回去就要被打个半死，还得挨饿呢。”徐杏娘随手将一块不知何处所用的布料丢到一边。
刘多余转头看向徐杏娘，沉默片刻道：“我比你运气好些，小时候我就在刘家，又打又骂，要不是敬哥会护着我，估计我都要被打死了。”
“啊？你说什么？”徐杏娘诧异道。
刘多余愣了愣，坏了，太专注了，不小心说漏了，怎么办怎么办……
“敬哥……就是我同父异母的阿兄，我的阿娘……是小妾……”刘多余感觉自己后背汗都流出来了，只能对不起自家刘相公，瞎编乱造了。
徐杏娘似乎并没有起疑，而是继续道：“我还以为你们这些人从小锦衣玉食呢，没想到也有苦的一面，难怪啊，总觉得你一肚子坏水。”
“怎么就一肚子坏水了呢？”刘多余苦笑一声，“我出的主意那都是自保啊。”
“坏水有什么不好的？像我就是太笨了，总是弄不过其他那些坏小子，若是换做你，估计能混得风生水起。”徐杏娘耸耸肩道。
“那倒是，要是我小时候遇到你了，肯定帮你弄死他们。”刘多余点点头道。
“真的？”徐杏娘歪着头看向刘多余，“你真是越来越对我胃口了，要不你以后干脆就跟着我吧？我有手艺，你有脑子，我们连起手来，荣华富贵就在眼前啊！”
刘多余也看了一眼徐杏娘，对方似乎颇为认真，于是笑着摇摇头道：“哪有县衙不待，跟着你去偷东西的？”
“县衙有什么好的？没出息。”徐杏娘哼了一声。
是啊，县衙没什么好的，刘相公刘敬从小就是个聪明人，心地也善良，就想着当个地方官为民请命，结果最后落得一个曝尸荒野。
可这年头，又不是什么大人物，能做好本分之事，也已经不容易了。
不过，刘多余确实需要好好想想以后的出路了，继续待在县衙绝非长久之计，如果有机会逃走，还是应该离开的，那如果跟着徐杏娘似乎也不错？
“嗯？这是什么？”刘多余小心翼翼地推开一只倒下的架子，那敞开的箱子里，似乎放着一些奇怪的金属，抹去上面的灰尘，看上去一层叠一层，像是鱼鳞一般。
“等一下，这东西该不会是……”刘多余嘶了一声，一时间感觉头皮都在发麻。
甲胄！是甲胄啊！
虽然以前从来没有见到县衙的人穿过，但刘多余倒是听刘相公讲过，正常情况下县衙是没有甲胄的，但是也有例外，比如这个县周围并没有军营，没有负责治安巡逻的都头，那么为了抵御贼寇，所属州郡就会给县衙配备最少一副甲胄。
有甲对无甲，无甲之人十死无生。
往常没遇到过什么危险，更没有人在意这件事情，试想，如果当日去迎接新县令时，有人能够穿上这一套甲胄，说不定结果不会变得那般惨烈。
“你在傻笑什么？”徐杏娘凑上来，诧异地看着咧嘴偷笑的刘多余。
“没事没事，看来还是有值钱的东西的。”刘多余嘿嘿笑了笑，将周围的杂物都清走，谨慎地检查着箱子里的甲胄。
现在还不能完全欢喜，毕竟这东西放在这里这么久了，长年累月没有足够的维护，极有可能已经大面积损坏，不过，幸好这库房足够干燥，不至于将甲胄腐蚀，到时候找铁匠铺修缮维护一下即可。
他检查一下后，便将整个箱子一起拖了出来，一会儿让李玉熊来帮忙抬出去，随后两人又对搜查了一下库房，除了这箱子里的甲胄，其他真就是毫无价值，甚至还有不知道谁丢在这里的夜壶。
“他们还真是把这里当成垃圾窝了。”徐杏娘一脸鄙夷，虽然她也是在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但见多了奢靡，哪怕那些东西从不属于她，她的眼界也会更高。
“我们找个角落放钱箱，再伪装一下吧。”刘多余将那夜壶一脚踢开。
徐杏娘点了点头，两人辛苦将装着银锭与铜钱的几只箱子搬进来，抹上灰尘，盖上破布，顷刻间已经与此地融为了一体。
“还有两箱，换个地方放，狡兔还有三窟呢，值钱的东西不能放在同一个地方，这样一来，哪怕被偷了，也不至于倾家荡产。”徐杏娘指着剩下的箱子道。
“你有经验，都听你的。”刘多余点点头道。
“另外我还打算再弄点机关，这样才能万无一失，哪怕我们人不在这里，也能阻挡一阵子。”徐杏娘继续道。
太有经验了！
防贼之事还是得看贼啊！
大致收拾好这里，他们将剩下的箱子抬到了案牍库里间，随后又上了锁，如此才算是了了此事，刘多余看了一眼架子上的书册，突然转过头来道：“说起来，周巡……或许已经被收买了。”
徐杏娘眨眨眼，问道：“你是说，先前的税款？”
刘多余点点头，经历了这几日的事情，县衙众人其实关系融洽了不少，哪怕是周巡与徐杏娘一向不对付，但在明面上也有所缓和，不再像之前那样处处为难人。
然而，那一日洪福客栈掌柜洪响的税款，怎么看都是有些异常，他也询问过宗泽，宗泽说清算时肯定没问题，但如果账簿被人提前动手脚，那就没办法了，而他们之中，有可能动手脚的……
只有周巡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