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妹子？妹子？”女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苏枝意放下扇药炉的蒲扇，起身去开门。
木门一开，冷风裹着雨气窜了进来。
门外站着的是李婶子，她脸上还带着笑意。
她收起油纸伞，顺势跨进门：
“这鬼天气，雨都下了一天一夜了，还没有停的意思。
这么大的雨，这地里也去不了，我便过来找你唠嗑。”
她看向一旁的药炉。
“苏姑娘，你的病还没好吗？”
“还有些咳嗽，再喝几副药就没事了。”
李婶子看着她的面色比原先的确好了不少，这才放下心来。顺手替她将散落下来的鬓发轻捋到耳后。
“婶子可有见到我兄长？”
“刚才瞧着他打伞出去了。”
“婶子，你的伞能不能借我？我想去找他。”
李婶子一怔，还是把伞递了过来。
他们家一共就两把伞，这下兄妹二人都带走了。
苏枝意撑着伞，顺着李婶子指的方向寻了过去。
临近牛棚，墙角靠着一把伞。
样式和她手里的这把一模一样。
她心头一动，知道萧景川就在前面。
牛棚阴影里，还立着一道身影，二人正在低声交谈。
苏枝意放轻脚步，踩在湿软的干草上，悄悄靠近。脚下干草被碾，发出窸窸声。
那黑衣人似乎察觉，身形一旋，借着雨幕施展轻功，转瞬便消失在雨雾里。
“谁！谁在那儿！”
萧景川本能出手，掌风直直逼了过来。
苏枝意来不及闪躲，身子一晃，险些摔倒。
萧景川看清来人是她，心头一惊，硬生生收住攻势，反手一捞，将人揽住。
他掌心有力，全然不是平日里文弱太医的模样。
萧景川浑身凛冽的杀气骤然敛去，手臂一僵，连忙扶着她后退两步，拉开了距离。
“枝意，你怎么过来了？”
苏枝意看着他，轻声唤道：“师兄。”
萧景川目光闪烁，和她对视几秒才勉强稳住语气。
“我是过来透透气的。对，屋子里太闷了。”
苏枝意却一脸狐疑。
屋子里闷？可这牛棚腥臊难闻，哪里算得上透气？
何况她刚刚看见了，这里还有别的人。
萧景川清了下嗓子，从前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的表情竟相当精彩。
是藏不住的慌乱。
“枝意，雨下这么大，你怎么过来了？吓我一跳。
咱们先回去再说吧。”
苏枝意看着他，樱唇轻启：“师兄，你的身手，当真是很好呢。”
萧景川浑身一怔，勉强扯出笑意。
“不过从前身子弱，单靠温泉调养不够，后来便寻了位师傅，跟着学了些强身的底子，身子才硬朗些。”
“这话倒是没错，人总要活动活动才有精神气。只靠汤药固本，温泉暖身，终究有限。”苏枝意附和道。
“枝意，外头凉，咱们还是先回去吧。咱们把人家的伞都借了，一会李婶子他们没法出门了。”
萧景川说着，便俯身去拿油纸伞。
腰刚弯下去，苏枝意的声音便从他身后响起。
“师兄，你认得先太子，对不对？”
萧景川弓着的脊背骤然紧绷，他舔了下嘴唇，回过头，面上一片茫然。
“枝意，你说什么？刚才雨声太大，我没听清。”
苏枝意弯了弯嘴角：“别装了，师兄，上一回我就看到你了。”
“枝意，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苏枝意走到他的正面，抬起头，直直对上他的视线。
“浮生茶寮。”
空气一瞬间安静了。
只剩雨丝掉在地上滴答的声音。
“所以当初在栖云山庄与我偶遇，哦，不，应该不叫做偶遇。
是师兄一早就设计好的相逢吧？
我那辆马车半路坏掉，前去寻人的仆从凭空消失。
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吧？”
事已至此，萧景川也只能承认了。
“罢了，枝意，你当真是聪明。”
苏枝意脸色沉了下来。
她哪里聪明？
她一点都不聪明。
这都与他相处了几个月，全然依赖他、信任他，直到此刻才幡然醒悟。
原来自始至终，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别人布好的局。
“所以，你为什么接近我？
是认定我父亲害死先太子，想从我身上挖证据吗？
那你可要失望了。
我爹是无辜的。”
苏枝意看着萧景川。
“师兄，你是无妄先生吗？这件事，你有没有骗我？
萧景川点了点头。
“我自然是。
或者说，无妄先生不是一个人。
多年前，是家父，如今，是我。”
苏枝意心头又是一沉。
“我记得当初我会去栖云山庄，是奉了长公主之命，前去寻无妄先生取驻颜膏。
而你，却在那里等我。
这么说来，师兄与长公主本就相识，这一整场局是你们一同策划的。”
萧景川直直看着她。
“从前我根本不认识什么长公主。
我接近你，初衷的确带着目的，但自始至终，我都想帮你。”
“帮我？”
苏枝意蓦然回想。
那个时候，父亲蒙冤入狱，柳氏卷走银钱一走了之。
诺大的苏家，只靠她一个人撑着。
她一心为父亲翻案，却处处碰壁。
陆羡步步紧逼，刻意刁难她。
她奔走权贵门前，无人肯施以援手。
她又去登门求见父亲昔日的故交，那些人全都避她如蛇蝎。
四处求人，却四处碰壁。当时的她真的是孤立无援，走投无路。
是萧景川踏进她的生活，给了她一处依靠。他就像一颗定心丸，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入了宫，成了太医，暗中帮她查证当年太医院里和父亲相关的事。
这些线索、这些情分，全都不是假的。
可她依旧无法释怀。
“既然是帮我，为什么不坦诚相告你的身份？你何必费尽心思，安排这一场相遇？”
萧景川叹了口气。
“师叔离开药王谷多年，若是我贸然找上门，你必会心生戒备，疑心我另有所图。
我怕你不信我，才选了这样看似顺其自然的方式。”
他扯出一抹苦笑，眼里满是惆怅。
“更何况，我与先太子乃是故友。
就这一层身份，我若是一开始就向你坦白，你又怎敢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