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羡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住了步子：“青空和春桃也在路上了，很快便会来与你团聚。”
苏枝意双目含着泪，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她看向他，柔声道：“好，多谢你了。”
房门轻轻合上的刹那，苏枝意的眼泪才掉了下来。
她扯过被褥捂住头，将自己的委屈，脆弱都藏在黑暗里。
不叫别人看见。
*
暮色沉沉，青空与春桃终于赶到驿站。青空的身子虽好了大半，但陆羡依旧不肯让他策马，只令他乘坐马车慢行。
陆羡看向春桃，叮嘱道：“你先下去休息吧，这一路也辛苦，你家姑娘刚睡，不必去扰她。”
春桃满心惦念自家姑娘，可被陆羡这么一说，她很是失望，下意识便看向青空。
青空朝着他点头：“你听爷的安排，不会错的。”
听闻，春桃这才抱着包袱去了旁边偏房歇息。
陆羡面色冷沉，对青空说：“走，去我屋里。”
屋内，青空看完那刺客的证词后，陷入沉思。
良久，他忍不住开口劝慰：“爷，今日那人的话不可信。他被苏姑娘的陷阱扎成这样，定然是心中有怨气。
青风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绝境之下，人心最是阴毒。
您可别上了他的当。他就是蓄意挑拨。”
见陆羡没动，青空继续问身旁的青风：“还有没有别的活口？”
青风摇了摇头。
“据那刺客亲口供述，他是最先追上苏姑娘和谢将军的人。
他被困陷阱一整晚，直言听见山洞之内，两人那些旖旎的声音。”
陆羡听到这些，眸子眯了眯。
青空忙说：“爷，不如我带人亲自入林核查，看看是不是还有遗漏活口。万一有……咱们再审。”
陆羡叹了口气：“不必了。”
青空眉头紧蹙，他还想再劝。实在不愿看二人就此生出嫌隙。
青风却插嘴：“爷，那人该怎么处置？”
若是寻常刺客，根本无需费心，可偏偏陆羡认得那人，是陛下的金吾卫。
他便洞悉这场刺杀的来由。
他要护住宁王妃，却要给皇帝一个交代。
进退之间，左右为难。
思忖片刻，陆羡最后给出四个字：“重伤不治。”
那便是不去医治，任由那人伤势过重，油尽灯枯。
锦衣卫出手护下宁王妃，本就触了龙鳞。这名刺客就是最大的隐患，只要人死，那便是死无对证。
就没人知道，这片密林里发生过的事情。
他日晋帝若是追查，他便将整件事推到谢兰辞身上。
就说谢兰辞及时现身，救下宁王妃。
……
今夜，陆羡睡不着了，他独坐在屋里，满脑子都是苏枝意。
明明分开前，两个人还这般要好。
他想起过往，二人也曾生出重重误会。
动过怒。
争执过。
甚至还放出过狠话，说要断干净。
可无论如何，谁都没有真正放下。
兜兜转转，她总会回到他的身边，哪怕他用尽手段。
可这一回，为什么心里有股预感，挥之不去。
她好像正在一点点地走远。
明明是他千辛万苦寻到她，亲自将她接回身边。可这种即将失去她的恐惧，压得他喘不过气。
陆羡的心很慌，“啪”的一声，他关上了折子。
实在看不下去了。
起身就往屋外走。
青空端着热茶过来，见状，立刻询问：“爷，这么晚了，要出去？”
他见陆羡朝着苏枝意的屋子走，便止步没有跟上去。
屋内，烛火早就灭了。
她是该睡下了，连日奔波，怎会不累。
月光朦胧，从窗户照进来。
他就借着这点光，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她睡得安稳，眉眼柔和。
依旧是他心里的模样。
那般干净，那般纯粹。
此刻，人就在眼前，但那种不安却愈发汹涌。
他不该听信那刺客的挑唆。
经历那么多风雨，苏枝意是怎么样的性子，他怎么会不知道。
若是她与谢兰辞当真有情意，又怎么会在见到他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扑进他的怀里。
原来，一直不敢直面一切的人。
是他自己。
他心里害怕被抛弃。
他一直自卑，多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他怕，怕她会像从前那样，离开自己……
陆羡俯身，将人拥入怀中。
苏枝意睡得好好的，突然被人抱起，瞬间惊起，睁开双眼看着面前的人。
黑暗中，他看不清来人的样貌，但却认得那人的味道。
是熟悉的雪松香。
陆羡的手臂收得很紧，脸埋在他的颈侧，一遍一遍低声唤他的名字。
“意意。”
“意意……”
苏枝意轻声开口，有些沙哑：“大晚上的，你怎么还没睡？”
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神色。
可苏枝意却清晰感受到，一滴滚烫的热泪，砸到她的脸颊。
她心头一颤，抬手，轻轻地拭去她温热的泪痕。
“陆羡，你哭了？”
陆羡心慌，悔恨，还有险些失去她的后怕，都让他溃不成军。
他凑近她，细密的吻，落在她的额间，眉眼，鼻尖。
苏枝意没动，只是由着他，静静地抱着，亲昵着。
泪水源源不断滚落，一滴滴砸在她的脸上。
滚烫的。
酸涩的。
烫得她心头发麻。
“陆羡，你到底怎么了？”
她的嗓音很轻，有些无措，想要起身去点亮烛火，看清他的模样。
腰肢却被他圈住。
紧紧的。
她动弹不了了。
陆羡埋入她的怀中，不肯抬头。将自己的脆弱，藏在她的方寸之间。
苏枝意无奈，只能轻柔地抚着他的后脑勺。
温柔地安慰失态的他。
失而复得的滋味，他寻遍世间千言万语，都无法形容。
他只清楚一件事。
这一次，他死都不会再放手。
黑暗中，两人相拥沉默良久。
最终，苏枝意鼓起勇气先开了口：“陆羡，我想跟你说说，这三日林中的事。”
怀中的人身形微顿。
苏枝意看不清他的神情，却可以感受到，他悄悄在拭去眼角的泪痕。
她放软了语调，柔声问：“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陆羡嗓子低哑，轻咳一声。
“青风他们抓到一名刺客，是在林间一处土坑里寻到的。他说……”
苏枝意瞬间了然。
原来是那人。
她从没想过绝境中苟活的刺客，竟如此卑劣不堪，捏造妄言，污她清白。
“陆羡，他说谎了。你可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