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晨光,稀薄如水,透过雕花窗格斜斜射入,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影。
赵渊是被针扎般的头痛给疼醒的。
宿醉的后劲凶猛无比,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咙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猛地坐起,身上盖着的那床云锦被顺滑地落在一旁,触感柔软,却带着不属于他的冷香。
赵渊按着额角,混沌的脑子渐渐清明,昨夜的画面纷至沓来。
他的失控,他的暴怒,她那双盛满绝望的眼,还有那句仿佛冰冷的低语——“您从未真正得到过”。
心脏的位置,被苏卿言那滴滚烫的泪硬生生灼穿出窟窿,此刻,正有凛冽的寒风呼啸着灌入,空得发慌。
大殿空旷,外殿空无一人。角落里那尊麒麟香炉早已冰冷,只余若有若无的安神香,在嘲讽。
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脚步虚浮,一步步走向内殿。
内殿里,苏卿言已经起身。
她就坐在那面巨大的菱花铜镜前,素净到毫无纹饰的月白色宫装,未施任何粉黛,小脸苍白,宛如上等的羊脂白玉。鸦羽般的长发披散在身后,仅用最简单的碧玉簪松松挽住。
镜中的她,脸色比平日里更显透明,衬得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红得如同滴血,触目惊心。
“醒了?”
她从镜中看到了他,淡淡问了句。
“......嗯。”赵渊喉咙发紧,沉声应了。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她身后,她身上清冷的皂角香萦绕鼻端。他抬起手,想要像过去那样,从身后圈住她,触碰她微凉的肩膀。
可手抬至半空,离她的衣料不过一指距离,指尖传来的寒意,却让他生生僵住。
那只在朝堂之上翻云覆雨的手,此刻竟重若千钧,最终只能无力地、颓然地垂下。
“昨夜......是朕,是朕的不是。”他艰难地开口,沙哑的声音里,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
苏卿言拿起把黄杨木梳,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梳理着自己如瀑的长发。
“陛下是天子,口含天宪,言出法随。天子,永远没有不是。”她语气淡淡的,目光始终落在镜中,“是臣妾,不该有心。”
不该有心。
这四个字,精准地地捅进赵渊的心窝。
“言儿!”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此刻竟微微佝偻,声音里带上了他自己都唾弃的哀求,“别......别这样同朕说话。”
苏卿言梳头的动作,终于停下。
她缓缓转过身,仰起那张素净的小脸,定定地看着他。
那双曾令他沉醉的清亮眸子,此刻像深不见底的古潭,清澈地映出他的狼狈与不堪。
“那陛下想听什么?”苏卿言轻声反问,“是想听臣妾说,‘臣妾的心也完完全全属于您’吗?”
见赵渊不语,她又轻笑道:“可陛下您自己也知道,那是假的。”
说完,苏卿言缓缓起身,走到那盘被搅乱的残局前。
“陛下要的,是那个能为您洞察人心、出谋划策的苏卿言,而不是只会点头奉承、没有灵魂的傀儡。”
她抬起眼,目光如剑,“若陛下连这点清醒和坦诚都容不下,那这盘棋,”
苏卿言又顿了顿,拿起枚黑子,轻轻放在棋盘的天元之位,发出清脆的落子声,“你我二人,也不必再下了。”
“嗡——”
赵渊只觉得脑中轰鸣,他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是啊,他想要她的全部,她的身,她的心,她的智谋,她的一切。
可她却用最残忍的方式,清醒地告诉他,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纵然,他已经是天下至尊,却也只能得到他最需要的那部分。
而他,竟然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没有了苏卿言的智谋,没有了这个能为他洞悉全局的女人,他这座用血与火堆砌起来的江山,坐不稳!
“朕......知道了。”
许久,许久,赵渊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到极致,有不甘,有愤怒,有悔恨,更多的,却是无能为力的恐惧。
随即,他猛地转身,那背影仓皇,甚至带着不属于帝王的、狼狈的逃离。
殿门被重重甩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苏卿言脸上那层坚冰般的疏离瞬间褪去。她缓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
她唇角微扬,笑意冰冷,带着掌控全局的满足。
信任的裂痕,一旦产生,便再也无法弥合。
对你予取予求、毫无防备的帝王来说,你只是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而一个对你又爱又惧,又用又防的帝王......才是最好用的刀!
......
与此同时,深宫的另一处,冷宫。
这里是皇宫里最被人遗忘的角落,连阳光都吝啬于此。
一夜大雪停了,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上挂满了晶莹的冰棱,在惨白的天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光。
萧灵儿将最后块木炭小心翼翼地添进面前的小火盆,用火钳仔细地拨了拨,让那点可怜的火苗烧得更旺些。
这点温暖,在这座冰窖般的宫殿里,珍贵如金。
不远处,赵恒披着那件她缝补了数次的藏青色旧袍,正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书。
那本书的书页早已泛黄卷边,不知被翻了多少遍,他却看得极为专注,仿佛书中自有黄金屋。
“殿下,该用午膳了。”萧灵儿轻声开口,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赵恒眼皮都未抬,只从鼻腔里发出:“嗯。”
萧灵儿也不再多言,安静地退到一旁。
她知道,赵恒此刻的心思,根本不在书上。
昨夜,负责倒泔水的小太监在冷宫门口“不小心”摔得结结实实,怀里的食盒滚落在地,几块还热乎的点心骨碌碌滚了出来。
那点心,是宫外“福瑞祥”最有名的桂花糕,甜得发腻,却带着宫外自由的空气。
而在那块完整的桂花糕底下,还压着张被油渍浸透的、薄如蝉翼的字条。
字条上,只有三个字:陈国公。
这是她费尽心机,辗转几手,才递出去的消息。
她不知道这根投石问路的橄榄枝,最终会落到谁的手里,但她赌,赌那些潜伏在黑暗中、不甘心失败的人,会看到,会行动。
终于,赵恒放下了书,他没有看她,而是看向窗外那棵挂满冰棱的枣树。
“灵儿,你说,这上京城里,最想让陈国公倒台的人,是谁?”
萧灵儿心中猛跳。但脸上,却流露出茫然和无辜:“臣妾......不知。陈国公手握京畿大营,是陛下最倚重的外戚,谁敢动他?”
赵恒转过头,那张在病弱中依然难掩俊逸的脸上,笑意冰冷,像冬日湖面的薄冰,不及眼底。
“是啊,朕的‘好弟弟’最倚重的左膀右臂。”
他随手捡起根枯败的树枝,在布满灰尘的冰冷地面上,写下了那个“渊”字。
“你说,如果这条胳膊突然断了,他......会不会痛?”
他又在“渊”字的旁边,力透纸背般,刻下了另一个字——“恒”。
“而那些躲在暗处的饿狼,看到自己的仇人失了臂助,会不会......想趁机扑上来,狠狠咬上一口?”
萧灵儿知道,她抛出去的那颗小小的石子,已经激起了滔天巨浪!
这位被世人以为早已颓唐废掉的先帝,这条蛰伏在冷宫里的睡龙,终于要睁开眼睛了!
她立刻垂下眼,将所有情绪掩藏,声音轻柔而恭敬:“陛下深谋远虑,臣妾愚钝。”
赵恒凝视着她,那目光锐利如鹰隼,“朕要你,去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