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一声“干了”，在空旷的上古车间里荡出回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豪气，也带着点“这什么鬼展开”的自我吐槽。
“墨规”毫无情绪波动，只是用矛尖指向那台盖着防尘布的大型设备，指令清晰：“清除覆盖物。连接d-03远程供能接口（位于设备背面第三插槽）。连接本区备用能源接口（左侧面板下方）。操作者（管理员）请就位于主引导位（座椅）。我将提供实时操作指引。”
我们立刻行动。狰兽和饕餮用爪牙配合，小心翼翼地扯掉厚重的防尘布（扬起漫天灰尘，呛得九尾狐直咳嗽），露出了下面那台“试验型-法则干扰发生装置”。
它…长得非常抽象。
主体是个不规则的多面体金属疙瘩，大概有小型卡车那么大，表面布满了各种颜色的管道（有些瘪了）、裸露的线缆（有些断了）、闪烁不定的指示灯（大部分是灭的）、以及许多造型奇特的、不知道是按钮、旋钮还是插孔的凸起凹陷。一些地方还贴着泛黄的、字迹模糊的标签，像是【勿动！】、【能量临界】、【测试相位-不稳定】。整体看起来，像是某个疯狂的机械师把十几种不同时代的破烂机器强行焊在了一起，然后还泼上了五颜六色的油漆。
“这…这东西真的能启动？”九尾狐嘴角抽搐，“我感觉碰一下它就会散架，或者开始播放奇怪的电子音乐。”
“说不定启动音效是‘江南Style’。”我苦中作乐地吐槽，同时按照“墨规”的指引，找到了设备背面那个所谓的“d-03远程供能接口”，一个镶嵌在金属疙瘩上、边缘有些融化的、拳头大小的水晶凹槽，里面布满了细密的针脚。我又找到左侧面板下一个隐藏的拉闸，用力拉开，露出一个更加复杂的、布满灰尘的矩阵式插口。
“小礌，检查一下地面和墙壁，有没有埋着的能量管线，连接这两处接口的，确认安全。”我吩咐道。这种古董设备，接错线可能就是一场烟花秀。
小礌应声，暗金色眼眸扫视地面和墙壁，传递来确认信息：两条相对完好的能量通路，分别从地板下和墙体内延伸过来，终点正是这两个接口，虽然老旧，但结构完整。
“好，‘墨规’，怎么连接？直接插？”
“需要适配转接器。工坊标配工具柜第三排，编号‘G-07’，‘多功能能量接驳组件’。”“墨规”指向车间角落一个半开的金属柜子。
我们跑过去翻找。柜子里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很多都锈死了。好在“G-07”组件用一个半透明的盒子装着，里面是几根不同口径、一端是通用接口、另一端是各种奇怪形状（包括与设备上那两个接口匹配的）的金属短棒，还有几卷仿佛能量导体的半透明胶带。
“这玩意儿长得跟外星文具似的。”九尾狐拿起一根短棒，戳了戳。
按照“墨规”的远程指导（它正忙着往水晶板里下载装置的操作手册和能量图谱），我们用那些短棒和胶带，手忙脚乱地开始“接线”。过程堪称灾难：短棒接口对不准，胶带粘性不足，一些老化的能量管线在我们触碰时“噼啪”冒出小火花，吓得九尾狐差点把短棒扔出去。饕餮试图用口水增加粘性（被严厉制止），狰兽则用雷电小心翼翼地点焊了几个松动的连接点（效果未知）。
好不容易，两个接口都勉强接上了，看起来摇摇欲坠，全靠胶带和信念固定。
“主引导位是这个？”我看着设备前方那个唯一看起来像“座位”的东西，一个孤零零的、没有靠背的金属圆盘，悬浮在离地一尺的高度，表面光滑如镜，边缘有几个简陋的脚踏板。
“正确。请坐上去，将《山海经》置于膝上，双手握住两侧扶手（如果还在的话）。”“墨规”指示。
扶手？我低头看了看，圆盘两侧确实有两个可以转动的金属短杆，有点像摩托车的油门和刹车…如果摩托车是用废旧水管焊出来的。
我硬着头皮坐上去。圆盘微微下沉，然后稳定住，传来一股微弱的吸力，让我不至于滑下去。触感冰凉。我把《山海经》摊在腿上，双手握住那两根“水管扶手”。
“现在，请集中精神，将您的管理员灵力注入《山海经》，并通过扶手与装置建立初步连接。我将同步引导能量流，尝试唤醒装置核心。”
我依言照做，闭上眼睛，心神沉入《山海经》。书页上的古老文字微微发亮，一股温和的灵力顺着我的手臂，流入那两根“水管扶手”。
几乎同时，屁股下的圆盘猛地一震！紧接着，整个“法则干扰发生装置”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如同几百个破锣同时被敲响的轰鸣！
“哐当！哐当！嗡嗡嗡、嘎吱！！！”
各种金属摩擦、能量过载、零件松动的噪音混在一起，震耳欲聋！装置表面那些五颜六色的指示灯开始疯狂闪烁，忽明忽灭，一些管道里喷出白色的蒸汽（希望不是冷却液泄露），裸露的线缆“噼啪”炸出电火花！
整个车间都被这恐怖的动静震得簌簌落灰！九尾狐捂着耳朵尖叫。饕餮被吓得蹦起来，一头撞在旁边一个工具柜上，柜门“咣当”关上。狰兽全身毛发倒竖，雷电在体表乱窜。小礌直接钻到了我坐的圆盘下面。
我感觉自己像坐在一个即将爆炸的锅炉上，手里的“水管扶手”疯狂震动，仿佛随时会断掉！
“能量连接不稳定！核心唤醒中检测到多重错误代码…正在尝试强制跳过自检管理员，请保持灵力输出稳定！想象您在疏通堵塞的下水道！”“墨规”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中传来，指令依旧专业，但比喻越来越接地气（或者说接地府）。
疏通下水道？我现在感觉自己在开一架即将散架的拖拉机冲下山坡！
我咬紧牙关，拼命维持灵力输出，同时努力“想象”好吧，想象灵力如同高压水枪，冲开装置内部那些淤积的能量“垃圾”。
不知是不是我的“想象”起了作用，还是“墨规”的强制操作生效了，那恐怖的噪音和震动，在持续了大约十秒后，逐渐减弱。虽然依旧有“嘎吱”声和“嗡嗡”声，但至少不再像要散架。指示灯闪烁的频率也慢了下来，大部分稳定在一种警示性的黄色，少数几个变成了不稳定的绿色。
装置正面，一块歪斜的、布满裂纹的屏幕挣扎着亮起，显示出大量滚动的、如同乱码般的符号和扭曲的波形图。
“核心唤醒成功！运行状态：极不稳定！能量输入达到临界值！法则干扰模块预热中…预计完成时间：47秒！”“墨规”快速汇报，“警告：目标‘千面之喉’已完全脱离地下裂缝，正朝本工坊方向移动！速度中等，预计两分三十秒后接触！”
时间紧迫！
“怎么操作？这东西有瞄准器吗？有发射按钮吗？”我看着眼前那堆乱七八糟的控件和乱码屏幕，一脸懵逼。
“本装置采用‘意念-法则同步锁定’模式。操作者需通过《山海经》与装置连接，于脑海中清晰‘观想’目标形态、能量特征及需要施加的‘干扰法则’概念。装置会将此‘观想’转化为特定频率的法则波动释放。”“墨规”解释道，“简言之：你想干扰它什么，就想什么，越具体越好。”
观想？意念锁定？这操作也太玄学了吧！跟这破烂机械的外表完全不搭啊！
“我想干扰它让它动作变慢？防御变脆？能量混乱？”我尝试着在脑海中勾勒那个由黑色粘液、暗红结晶和扭曲金属构成的恶心形象，以及希望它出现的“负面状态”。
屁股下的圆盘再次震动，前方的屏幕上，乱码中开始出现一些扭曲的、仿佛心电图般的波形，似乎对我的“观想”有了反应。
“干扰法则概念接收中解析度低建议加入更具体的‘意象’，例如：冻结、迟滞、崩解、净化。”“墨规”指导。
我努力集中精神，一边维持灵力输出，一边在脑海里疯狂“加戏”：“冻结！像掉进万年冰窟一样冻住！迟滞！动作比树懒还慢！崩解！身上的零件像生锈的螺丝一样自己掉下来！净化！把它那些黑乎乎黏答答的东西都洗干净！用漂白粉！用刷子！用力刷！”
我不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意象”有没有用，但我感觉自己快精神分裂了。
屏幕上，那些波形跳动得更加剧烈，颜色也开始从混乱的杂色，向着冰蓝色、土黄色、暗金色（崩解？）和乳白色（净化） 混杂的状态转变。
“法则干扰波生成中频率极不稳定混合了过多杂乱意象效果无法预测”“墨规”的声音居然带上了一丝无奈？ “目标进入一千米范围！启动倒计时：10，9，8...”
没时间优化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发射！”我大吼一声，将脑海中那锅“意象大杂烩”连同所有灵力，狠狠“推”了出去！
“嗡！！！”
装置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无数根琴弦被同时拉到极限又骤然松开的高频嗡鸣！整个多面体金属疙瘩猛地向内一缩，然后炸开了一圈肉眼可见的、七彩斑斓的、不断扭曲变幻的诡异光环！
光环如同水波般急速扩散，瞬间穿透了车间的墙壁（对实体物质似乎没影响），朝着“千面之喉”袭来的方向扫去！
我们紧张地屏住呼吸，等待结果。
几秒后。
车间外，原本越来越近的、沉重而充满恶意的脚步声，以及那令人心悸的污染波动。
突然，停了。
紧接着，传来一阵极其古怪的声响。
“咕噜、噗叽、咔嚓、叮铃当啷”
像是什么粘稠的东西在缓慢蠕动、又像是什么硬物在一点点碎裂、还夹杂着一些清脆的、仿佛金属小零件掉落的声音。
“墨规！外面什么情况？”我急忙问。
“监控画面恢复中。”“墨规”调出屏幕。画面依旧模糊，但勉强能看清。
只见那个高达五丈、威风凛凛（？）、散发着恐怖波动的“千面之喉”，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滑稽的姿态，僵立在废墟中。
它身上那些流动的黑色粘液，结成了一层厚厚的、半透明的、带着冰碴的果冻状物质，让它整个看起来像一尊巨大的、没冻好的黑色布丁雕塑！那些暗红结晶黯淡无光，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扭曲的金属部件则显得锈迹斑斑，有些地方真的在“噗嗤噗嗤”地往下掉小螺丝和金属片！
它的动作变得奇慢无比，想要抬起一只“脚”（一堆粘液和结晶的聚合体），结果抬到一半就卡住了，然后极其缓慢地、一帧一帧地往下放…仿佛网络延迟高达一万毫秒。
最搞笑的是，它头部那两团旋转的暗红漩涡（眼睛），此刻变成了两团不断变幻色彩、如同老式迪厅旋转灯球般的光芒，还伴随着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仿佛收音机串台般的杂音，仔细听，好像是“洗刷刷~洗刷刷~哦~哦~” 的片段？
我们全体：“……”
车间里一片死寂。只有装置发出的微弱“嗡嗡”声，以及外面传来的“咕噜噗叽”和跑调的“洗刷刷”。
“这、这就是法则干扰的效果？”九尾狐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好像是的。”我咽了口唾沫，看着屏幕上那尊“果冻迪厅灯球慢动作雕塑”，“冻结（果冻化）、迟滞（网络延迟）、崩解（掉零件）、净化（洗刷刷）我的‘意象’，好像都起效了？”
只是这起效的方式，未免太儿戏了一点！
把一个恐怖的蚀界先锋，变成了一个大型的、卡顿的、自带bGm的黑色果冻艺术装置？！
“墨规”沉默了几秒，才传来意念：“干扰效果与预期偏差87.5%。目标能量活性下降62%，物理威胁降低71%，精神污染波动混乱。但干扰波中混杂了过多娱乐性低频谐波（疑似来自管理员‘刷子’、‘漂白粉’及潜意识中的流行音乐残留），导致部分效果呈现非预期‘滑稽化’表征。持续时间因能量不稳定及目标抗性，预计仅能维持120至180秒。”
120到180秒？三分钟左右！
“别愣着了！趁它病，要它命！”我猛地从圆盘上跳下来（腿有点软），“狰兽！饕餮！瞄准它胸口偏左的核心！用最强的攻击！九尾狐，继续幻术干扰它的‘灯球眼睛’！小礌，稳住地面，别让它用蛮力挣脱！‘墨规’，继续监控装置状态和干扰倒计时！”
我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嗷嗷叫着冲出了车间（留下那台还在“嗡嗡”作响的破烂装置）。
外面废墟上，“千面之喉”牌黑色大果冻还在努力跟“网络延迟”和“重力”做斗争，动作慢得让人心疼（？）。迪厅灯球眼睛徒劳地变换着色彩，播放着跑调的“洗刷刷”。
狰兽咆哮着，将刚才积蓄的、以及从地脉阵列借来的一部分能量，全部压缩在额头烛龙之鳞上，化作一道前所未有的、凝练到极致、内部有清晰龙影盘绕的炽白雷枪，撕裂空气，精准地轰向那果冻雕塑胸口左侧一处相对“清澈”的区域！
饕餮也毫无保留，吞噬灰雾凝聚成一道螺旋尖锥，带着它“啃穿一切”的意志，紧随雷枪之后！
九尾狐幻术全开，不是攻击，而是持续向那两团“灯球”灌输各种乱七八糟的、闪烁的图案和噪音，让它本就混乱的“视觉”和“听觉”雪上加霜。
小礌则将大地之力化为无数坚韧的土黄色锁链，从地面窜出，缠绕住果冻雕塑的“双脚”（如果那算脚的话），进一步限制其行动。
“噗嗤、轰！！！”
炽白雷枪率先命中！果冻状的外层防御被强行破开一个大洞，露出里面一团剧烈搏动的、混杂着暗红与漆黑的核心能量团！紧接着，饕餮的吞噬尖锥钻入，疯狂侵蚀、撕咬！
“千面之喉”发出了无声的、但通过精神层面传递过来的、充满痛苦、愤怒与…强烈困惑的尖啸！它的身体剧烈颤抖（虽然还是很慢），试图挣脱，但冰冻、迟滞、锁链、幻术干扰多重debuff下，动作如同慢镜头。
核心能量团在狰兽和饕餮的全力攻击下，迅速黯淡、萎缩、出现裂痕！
干扰效果剩余时间：大约60秒。
“加把劲！它快不行了！”我怒吼，自己也掏出短刀（虽然没啥用），将《山海经》的“破邪”之力附着其上，象征性地朝那边挥了几下。
就在核心即将被彻底击碎的前一刻。
异变再生！
那两团迪厅灯球般的眼睛，色彩变幻突然停止，定格在了刺目的猩红色！跑调的“洗刷刷”也戛然而止！
一股比之前更加狂暴、但也更加混乱的意念，如同垂死野兽的挣扎，猛地爆发开来！
“腐化同化一起沉沦。”
随着这股意念，已经濒临破碎的“千面之喉”核心，竟然主动炸开！但不是为了自毁，而是化作无数道细小的、如同黑色蛆虫般的污染能量流，朝着四面八方，尤其是朝着我们，疯狂喷射而来！
它要最后反扑，用自身最本源的污染，进行无差别的侵蚀和感染！
“小心！快躲开！”我骇然大叫。
但那些黑色“蛆虫”速度极快，覆盖面极广！
眼看我们就要被这最后的污染浪潮淹没。
一直悬浮在我们侧后方、监控全局的“墨规”，突然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到了我们前方！
它没有释放黑光吞噬，也没有进行防御。
而是将自身的矛尖，对准了那些射来的污染能量流最密集的中心！
然后，它高速旋转起来，矛身那些细微的纹理全部亮起，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却异常深邃的黑色漩涡！
无数黑色“蛆虫”被吸入漩涡，消失不见！
“墨规”在强行吸收、收纳这些最后的、高浓度的污染源！
但它自身的矛身，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被染成了一种不祥的、仿佛混合了所有污秽颜色的暗浊色调，并且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传递来的意念痛苦而模糊：“污染过载收纳单元临界逻辑回路受干扰执行最终协议净化或封印。”
它在超负荷运转！随时可能崩溃或被彻底污染！
“墨规！停下！快停下！”我目眦欲裂，想冲过去，却被狰兽死死拦住，那些溢散的污染流依旧危险。
就在“墨规”即将到达极限的刹那。
它矛身上那些代表不同功能的细微纹理，其中一条代表着“净化”与“转化”的乳白色纹路，突然挣脱了暗浊色的覆盖，如同最后的清醒意识，猛地亮起！
紧接着，所有被它吸入的污染能量，连同它自身正被侵蚀的部分，被这股乳白色的光芒强行压缩、凝聚！
光芒在矛尖汇聚，越来越亮，越来越不稳定。
然后，“墨规”用尽最后的力量，将这股凝聚了自身净化意志与大量污染的能量团，不是射向任何敌人，而是射向了地面上，那尊已经失去核心、正在缓慢融化的“千面之喉”果冻残骸！
“滋啦！！！”
乳白色的光团没入残骸，爆发出刺目的强光！没有爆炸，只有一种极其强烈的净化与湮灭的波动！
黑色果冻残骸在光芒中迅速消融、汽化，连同里面残存的所有污染，一起化为缕缕青烟，消散在昆仑墟清冷（但此刻有点浑浊）的空气中。
原地，只留下一个浅浅的、被净化能量烧灼出的焦痕。
而“墨规”
它在射出那一击后，便失去了所有光芒和力量，如同普通的黑色石条，从空中直直坠落，“啪嗒”一声，掉在焦痕边缘的碎石上。
一动不动。
我们冲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它捧起。
入手冰凉，沉重。矛身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颜色灰暗，那些曾经灵动的纹理全部黯淡，再也感应不到任何意念波动。
它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块普通的、快要碎掉的石头。
陈平安捧着这截数次救他们于危难、用最古怪也最有效的方式指引他们、最终选择自我牺牲式净化与同归于尽的“矛工”，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