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可”的茶，“恭喜”的文案，还有那盘歪歪扭扭却暖意融融的曲奇。这些碎片像星星点点的火种，在我心里聚起了一小簇稳定的光。我和苏芷之间，形成了一种古怪却舒适的新常态。
周六下午，我正准备去超市，刚出小区门口，就听见一阵激烈的争吵。
“哥！再宽限两天！就两天！我一定能凑到钱！”是张楚的声音，带着哭腔。
“宽限？我宽限你多少次了？三个月租金！今天拿不出钱就滚蛋！”一个粗鲁的男声吼道。
我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只见张楚死死拽着一辆小货车的车门，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穿着那件沾满油渍的围裙，头发凌乱，眼睛通红，像一头被困住的幼兽。
“怎么回事？”我上前问道。
张楚看到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都在发颤：“林哥……他们、他们要收店……”
车里的男人不耐烦地探出头，打量着我：“你谁啊？别多管闲事！”
“我是他朋友。”我站到张楚身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老板，能不能再通融一下？他确实不容易。”
“不容易？这年头谁容易？”那男人嗤笑一声，“没钱开什么店？赶紧的，松手！别耽误我时间！”
最终，货车还是喷着黑烟开走了。张楚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在他身边坐下，递过去一张纸巾。“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他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把脸，声音沙哑：“完了，林哥……全完了。租金、水电、原料款……都欠着。这店……撑不下去了。”
“味道问题？”我问。
“可能吧……”他苦涩地摇头，“也有人说还行，但就是没人来。发传单，搞优惠，都试过了……没用。”
他看着空荡荡的店铺，眼神空洞：“本来想着，自己当老板，总比送外卖强……能把老家的妹妹接来上学……现在全完了。”
这时，一个穿着外卖制服的哥们骑着电瓶车路过，朝店里喊了句：“张楚，还不死心呢？早点关门算了，跟我一起跑单去！”
张楚猛地抬起头，朝那人吼道：“滚！老子就是饿死也不回去送外卖！”
那外卖员嗤笑一声，骑着车走了。
张楚喘着粗气，拳头攥得死死的。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低声说：“林哥，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连个炸鸡店都开不好……”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想起他送外卖时裤子上蹭的灰，想起他因为电动车没电推着跑而耽误的时间。这是个拼尽全力想在这城市扎根的年轻人。
“你的炸鸡我吃过，”我说，“味道其实不差，就是火候有时候不太稳。”
他苦笑：“谢谢林哥安慰我。”
“不是安慰。”我认真地看着他，“你这店位置其实不错，靠近小区和地铁口。就是……缺了点让人记住的东西。”
“我能有什么让人记住的？”他自嘲地笑笑，“一个差点连外卖都送不好的穷小子。”
“也许……”我犹豫了一下，“可以换个思路？现在人都喜欢听故事。你这个人，你这店，就是现成的故事。”
他茫然地看着我：“什么故事？”
“比如……”我努力组织着语言，“一个外卖小哥的创业梦？或者……搞点特别的主题活动？”
他摇摇头：“我不会那些花里胡哨的……”
看着他绝望的样子，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我心里疯长。我想到了苏芷，想到她那能洞察人心的笔触。
“我……也许能找人帮你想点办法。”我说。
他猛地抓住我的胳膊，眼睛亮了起来：“真的？林哥你认识能做宣传的人？”
“我试试。”我站起身，“不一定成，但我试试。”
回到合租房，苏芷正坐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眉头微蹙。
我站在客厅入口，手心冒汗。
“有事？”她头也不抬地问。
“那个……苏芷，”我深吸一口气，“你现在忙吗？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特意用了“商量”这个词。这是我们条约后面，我偷偷加上的那三个字。
她终于抬起头，合上电脑：“说。”
我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把张楚的情况说了一遍。说到他送外卖的辛苦时，我注意到苏芷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所以，”我小心翼翼地说，“我在想，能不能请你……用你的眼光，帮他看看？也许能给他一点建议？”
苏芷沉默了一会儿，指尖在电脑外壳上轻轻敲击。
“店名叫什么？”她突然问。
“小楚炸鸡。”
“老板就是那个外卖员？”
“对，张楚。”
她站起身：“带我去看看。”
我愣住了：“现在？”
“既然要‘商量’，总得先看看‘标的物’。”她已经走向玄关开始换鞋。
我赶紧跟上，心里七上八下。
到了店门口，张楚正蹲在台阶上发呆。看到我们，他慌忙站起来，手足无措地在围裙上擦手。
“苏、苏小姐……”他显然还记得这位给过他差评的客人。
苏芷没说话，目光冷静地扫过店铺的每个角落。她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看了看指尖。
“卫生还行。”她淡淡地说。
张楚像是得到了天大的夸奖，激动地说：“我每天都擦三遍！食材也都是新鲜的！”
苏芷走到操作间门口，看了看里面的设备：“会做甜辣酱吗？”
“会、会！我家传的配方！”
“尝尝。”
张楚赶紧小跑着去调酱。苏芷则继续在店里踱步，不时停下看看墙上的菜单，或是窗外的街景。
等她尝完酱，放下勺子，对张楚说：“明天开始，停业三天。”
张楚脸色瞬间惨白：“为、为什么？”
“店面要重新布置，”苏芷的语气不容置疑，“菜单要改，包装要换。你，”她看向张楚，“把你这几年的故事写下来，能写多详细写多详细。”
张楚完全懵了：“写、写那个干嘛？”
苏芷已经转身往外走，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要么按我说的做，要么继续等死。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