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的修士们,在这惊天动地的一顿之后,陷入了刹那的死寂。
烟尘缓缓沉降,露出那个自崩塌山巅一步步走下的身影。
血屠。
他真的下来了。
拖着那身几乎破碎的战袍,每一步都踩在嶙峋的碎石上,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咔嚓声。
他的脚步并不快,甚至因为伤势而显得有些踉跄、虚浮,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可偏偏就是这看似虚弱的步伐,却让山下黑压压一片的修士,齐齐感到心头一紧。
这脚步声,不像是踩在地上——倒像是踩在他们紧绷的神经上,踩在他们鼓噪的心跳上。
每一步落下,都带来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空气仿佛都随之粘稠了几分。
羽族女子背上的青色羽翼不自觉地微微收拢,光洁的羽毛边缘竟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轻颤。
她美丽的脸颊上血色褪去少许,下意识地低语出声,带着连自己都未觉察的紧绷:
“他……竟真的下来了?”
“不过是虚张声势!”
剑虎族天骄猛地一咬牙,手中古剑光华大盛,试图驱散心头那莫名的不安。
他提高了声音,像是在说服别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已油尽灯枯,强弩之末!这般姿态,不过是那妖女让他来送死,妄图拖延时间罢了!他能撑得住几个回合?”
依旧无人应和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血屠的脸上——更确切地说,是锁在他那双缓缓抬起的眼睛上。
这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不再有之前的凶戾狂躁,也没有重伤之下的萎靡浑浊。
所有的情绪,似乎都在走下山的这几步路里,被某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彻底碾碎、剥离、沉淀。
只剩下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暗红。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算计,甚至没有对生的渴望。
这里面空空荡荡,却又仿佛燃烧着某种无形无质、却足以焚尽一切的火焰。
这是一种将生死彻底置之度外、将灵魂都淬炼成杀戮意志的——
绝对决绝。
一个重伤的天骄可怕。
一个疯狂的天骄更可怕。
而一个连自身生死都已漠然、只剩下纯粹杀戮念头的血神族天骄……
仅仅是与之对视,便让人骨髓生寒。
十丈距离,转瞬即至。
血屠在众人阵前十丈处停下。这个距离,对于化神修士而言,已是弹指可杀的绝命范围。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缓慢地、从对面每一个修士脸上扫过。
剑虎族天骄强作镇定的脸,羽族女子眼底的惊疑,金刚僧侣悲悯面具下的审视,灰袍老者深藏不露的阴鸷,那两位半步化神天骄闪烁的眼神,以及后方那些元婴修士脸上混杂着贪婪与恐惧的扭曲……
一张张面孔,在他猩红的瞳孔中倒映、掠过——如同冰冷的刀锋,在每一道神魂上刻下无形的印记。
死寂在蔓延,只有风穿过破碎山丘的呜咽。
终于,血屠开口了。
声音嘶哑干裂,像是破损的皮革相互摩擦,每一个音节都透着血腥气。
“你们想要宝物?”
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天气。
无人应答。只有无数道骤然粗重、灼热的呼吸。
“想要那些太古流传的秘术?想要我血族世代守护的血脉神通?”
他继续问,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讥诮的弧度。
贪婪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火焰,几乎要将他点燃——这已是最好的回答。
“好。”
血屠点了点头,仿佛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他缓缓地、极其稳定地,举起了手中那柄暗红长刀。
刀身之上,干涸的血迹在残余灵力下泛起幽光,如同沉睡凶兽睁开的眼睛。
刀尖,平稳地指向对面——不是某一个人,而是那黑压压一片,十余名来自不同势力、此刻却因贪婪而暂时站在同一阵线的盟友。
“那就来吧。”
他吐出这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像是从九幽深处刮起的寒风,瞬间冻结了空气。
“让我看看,你们这群——”
他顿了顿,猩红的瞳孔中,倒映出对面所有人瞬间剧变的脸色。
“……废物。”
“有几个,能活着碰到她脚下的土。”
“又有几个——”
他手中的长刀,开始发出低沉而兴奋的嗡鸣。
“配死在我的刀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灵力的狂潮奔涌。
但血屠周身的气息,却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令人心悸的蜕变。
就像一块烧红的生铁被猛地投入冰水,淬去所有浮华与杂质;又像一头披着羊皮的凶兽,终于撕去了所有伪装。
“嗤——”
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一缕缕粘稠如实质的猩红血气,不再是狂暴地外放,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从他崩裂的伤口、从他肌肤的毛孔、甚至从他七窍之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这些血气没有消散,反而在他身体表面飞速交织、凝聚、固化!
眨眼之间,一层薄如蝉翼、却透着金属与血肉混合光泽的暗红色甲胄,覆盖了他的身躯。
甲胄之上,天然生成着诡异而繁复的纹路——这不是任何已知的符文,更像是活着的血管与筋络在蠕动,是骨骼生长出的天然棘刺,是生命最原始、最暴戾的杀戮武装!
甲胄紧贴着他的皮肤,甚至与他身上未愈的伤口融为一体,仿佛本就是他体内生长而出的一部分。
血神族战斗姿态——“血骨战铠”!
一种将血脉之力、灵力、乃至生命精气都与肉身短暂熔铸,以换取极致攻防与杀戮本能的禁忌形态!
每维持一息,消耗的都是生命本源!
此刻的血屠,仿佛褪去了修士的外衣,化身为一尊只为毁灭而生的杀戮机器。
这股森然、酷烈、纯粹到极点的杀意,如同无形的风暴,以他为中心席卷开来,让对面所有修士的神魂都为之刺痛、战栗!
“血屠!”
剑虎族天骄强压下心头寒意,第一个厉声开口,声音灌注灵力,试图穿透那层恐怖的杀意屏障。
他脸上挤出一丝混杂着威严与惋惜的神色,如同高高在上的审判者:
“你乃血神族当代天骄,化神中期修为,走到今日何等不易!”
“何苦自甘堕落,为这来历不明的黄毛丫头卖命?”
“她不过是仗着几分蛮横实力折辱于你,将你视为猪狗奴仆!”
“此等奇耻大辱,你莫非真的甘心吞咽?”
“回头是岸,此刻尚未晚矣!”
羽族女子眸光流转,声音放得极其柔和,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蛊惑,仿佛在安抚一头受伤的猛兽:
“血屠道友,我等皆知你心中苦楚。”
“同为化神境,皆知大道艰难,步步荆棘。”
“这妖女以力压人,行径与邪魔何异?”
“你并非屈服,只是暂避其锋,此乃智者所为。”
她羽翼微振,洒落点点清辉,声音愈发恳切:
“你若此刻醒悟,与我等联手,共诛此獠!”
“我以羽族名誉起誓,非但不会追究你之前所为,事后必将倾力助你疗伤!”
剑虎族天骄阴鸷的眼中闪烁着算计的精光,声音沙哑却充满诱惑:
“不错!血屠道友,我可以做主,只要拿下妖女,她身上宝物,可分你两成!不,三成!”
“并且,我剑虎族愿与你血族结为同盟,日后东部资源,你我共掌!”
“此等机遇,千载难逢,切莫因一时意气,自毁前程!”
“阿弥陀佛。”
金刚僧侣周身佛光大放,宝相庄严,梵唱隐隐,带着一股净化人心的力量笼罩向血屠,声音洪亮如钟: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施主,你此刻已被那妖女以邪法惑心,戾气蒙智,方行此助纣为虐之举。”
“贫僧有清心普善咒,可助你拔除魔障,斩断枷锁,还你真如本性。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莫要再执迷不悟,自误误人了!”
“血屠道友!”
翻滚的黑雾中,魔修的声音尖利而充满煽动性,直指人心最敏感处:
“堂堂七尺男儿,化神中期的大修士!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当众呼来喝去,骂作死狗,唤作仆人!”
“此等奇耻大辱,你能忍,我等旁观者都替你感到不忿!”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尤其还是如此折辱于你的女子之下!”
他话语一转,充满鼓动:
“与我等联手!杀了她!届时宝物在手,血仇得报,你还是那个傲视东域的血族天骄!”
“三成宝物,一言九鼎!这交易,你不亏!”
“哼!”
狮头强者虽然不满魔修擅自将份额提到三成,但看到血屠身上越来越凝实的血骨战铠,以及那股令人心悸的杀意,他也压下不快,声如洪雷:
“血屠!老子平时看你不顺眼!”
“但老子敬你是条汉子!那丫头片子欺人太甚!”
“过来!咱们先并肩子上,宰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至于其他,打完再说!”
“老子保证,有我一口气,没人敢对你下黑手!”
一句接一句。
或威逼,或利诱,或劝解,或同情。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向血屠,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充满诚意与希望的网,试图将他从那纯粹杀意的状态中拉扯出来,拉回到理智与利益的考量中。
所有人都觉得——
血屠一定会动心。
一定会反水。
他伤势惨重,受尽折辱,心中岂能无恨?
眼下十几名强敌环伺,与洛小酒为敌几乎是必死之局,而与“盟友”联手则胜算大增,还能分润宝物,一雪前耻。
只要不是疯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剑虎族天骄嘴角已经勾起胜券在握的弧度。
羽族女子眼神柔和,仿佛在迎接迷途知返的同伴。
金刚僧侣面带慈悲,等待着浪子回头。
魔修的黑雾兴奋翻滚。
狮头强者也咧开了大嘴。
所有人,都笃定地等待着——
等待着血屠脸上出现挣扎、犹豫,然后转身,将刀锋指向山巅那个孤单的身影。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幕。
看到了洛小酒惊愕绝望的脸。
看到了宝物瓜分的盛景。
看到了血屠弃暗投明后,与他们把酒言欢的和谐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