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柳昌跳下那辆经过改装的吉普车，军靴踩在广灵县那干裂的土地上。
眼前，是一幅足以载入人类战争史奇葩大赏的画面。
漫山遍野的“坦克”。
远看气吞万里如虎。
近看……
那就是一堆堆糊了泥巴的高粱杆子。
甚至有的“坦克”屁股后面，负责制造黑烟的湿柴火烧完了，露出了里面用来支撑的破板凳。
“绝了。”
林四野跟在后面，踹了一脚旁边那辆“虎式坦克”的履带。
哗啦。
掉下来一块干透的牛粪。
“苏半仙做的东西也太假了。”
林四野捡起牛粪扔到一边，“只要鬼子敢把飞机降到一千米以下，这就是个笑话。”
“鬼子不敢。”
苏柳昌整理了一下衣领，看着这片荒诞的阵地，“恐惧来源于未知。在他们搞清楚这千多辆‘坦克’到底会不会开炮之前，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前方，一辆坦克旁边。
两拨人正蹲在下面晒太阳。
左边是穿着破棉袄、背着大刀长矛的游击队，领头的正是那个赵队长。
右边则是一群穿着灰布军装、歪戴帽子的晋绥军保安团，手里拿着汉阳造，正跟游击队员借火点烟。
气氛诡异地和谐。
完全看不出是势不两立的国共双方，倒像是刚下工的邻村老汉。
见到苏柳昌的大部队过来，两拨人赶紧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苏军长！”
赵队长一脸喜色地迎了上来，“可把你们盼来了！这几天为了糊这些大家伙，全县的老少爷们手都脱了一层皮！”
旁边那个保安团的军官也走了过来。
这人四十来岁，长得慈眉善目，甚至还有点富态，手里盘着两个明晃晃的核桃。
晋绥军广灵保安团团长，钱得胜。
“哎呀呀，这就苏军长吧？”
钱得胜满脸堆笑，拱了拱手，“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啊！今日一见，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杀气腾腾，佩服佩服！”
苏柳昌回了个军礼，眼神玩味地扫过他和赵队长。
“我看二位聊得挺投机啊。”
“那是，那是。”
钱得胜嘿嘿一笑，丝毫没有尴尬，“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谁都不容易。赵队长缺枪，我这缺粮。大家互通有无，那是为了更好地抗日嘛。”
说着，他凑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苏军长，您这手笔……是个高招。”
他指了指远处那些泥巴坦克，“空城计，疑兵阵。阎长官看了照片都吓得尿了裤子，愣是给南京发报说共军主力来了。”
“不过嘛……”
钱得胜手里的核桃咔咔作响，那双眯缝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戏法变这一回就行了。”
“一旦鬼子的地面部队压上来，拿迫击炮一轰，或者派个尖兵过来摸一把，这就全露馅了。”
“到时候，这广灵县就是个死地。”
这是个明白人。
更是个老油条。
苏柳昌笑了笑，掏出烟盒递过去一根。
“那依钱团长的意思？”
“撤吧。”
钱得胜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这广灵县无险可守，就是个大平原。您拿这些泥巴疙瘩守城，那是拿鸡蛋碰石头。”
“兄弟我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留得青山在的道理。”
“我已经接到阎长官的命令了，让我部‘转进’西安，保存实力。”
说到这，他一脸诚恳地看着苏柳昌。
“苏军长，这守土抗战的大功劳，兄弟我就不跟您抢了。这里的一切防务，我都移交给贵军。”
“您看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他要跑。
而且要把这个必定会被鬼子疯狂报复的烂摊子，甩给苏柳昌。
在他看来，苏柳昌带着五千人来这里守这些泥巴，那就是疯子行为，是自寻死路。
“钱团长高义。”
苏柳昌不仅没生气，反而握住了钱得胜的手，一脸感激，“既然钱团长如此大方，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这广灵，我接了。”
钱得胜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苏柳昌答应得这么痛快。
这人傻吗？
不像啊。
那是真疯？
“好！苏军长痛快！”
钱得胜生怕苏柳昌反悔，立刻转身大吼，“传令下去！全团集合！把阵地移交给友军！把那两箱没打完的子弹也留下，算是咱们的一点心意！”
“那个……苏军长，那我们就先撤了？”
“这鬼子的先头部队据说已经过了隔壁蔚县，咱们后会有期！”
不到半个小时。
保安团那一千多号人，就像是被狗撵的兔子一样，卷着铺盖卷，扛着大包小包，一溜烟地消失在了东边的官道上。
甚至连行军锅都没来得及刷。
坦克阵地，顿时冷清了下来。
赵队长看着保安团离去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
“这帮软蛋！平时欺负老百姓挺来劲，一听鬼子来了，跑得比谁都快！”
他转过头，看着苏柳昌，神色有些担忧。
“苏军长，老钱虽然不是东西，但他说的有道理。”
“咱们真的要守这儿？”
“这可是大平原啊，鬼子的机械化部队一冲就散。就靠这些泥巴……”
苏柳昌拍了拍赵队长的肩膀。
“赵队长，你也撤吧。”
“啊？”赵队长一愣，“我不走！我们要跟鬼子拼命！”
“拼命这种事，交给我们这种命硬的人就行。”
苏柳昌指了指身后的那些玩家。
那五千名玩家此刻正兴奋地跳下卡车，拿着工兵铲在地上疯狂挖坑，嘴里还念叨着什么“这里适合阴人”。
这种状态，完全没有大战临头的紧张感，反而像是一群来春游的神经病。
“带着乡亲们进山。”
苏柳昌的声音变得严肃，“这一仗打起来，广灵县哪怕是一只蚂蚁都活不下来。”
“这是属于修罗场的战斗，凡人勿进。”
赵队长看着苏柳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又看了看那些举止怪异的“血狮独立军”战士。
他突然觉得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支部队，透着一股邪性。
“好……好！”
赵队长咬了咬牙，“苏军长，那我们就去山里给你们打策应！要是……要是守不住了，就往东边跑，我在宝峰寺下面的山口接应你们！”
……
黄昏。
残阳如血。
广灵县城空了。
百姓撤了，保安团跑了，游击队进了山。
整个县城，只剩下了苏柳昌带来的五千名玩家，和那千多辆静默的“泥巴战车”。
风，呼啸着穿过那些空洞的“炮管”。
发出呜呜的怪叫。
东行的官道上。
已经跑出二十多里的钱得胜，骑在马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广灵县的方向。
夕阳下，那座孤城显得格外渺小。
“团座，咱们就这么走了，是不是有点不仗义？”副官小声问道。
“仗义？”
钱得胜冷笑一声，紧了紧身上的皮大衣，“仗义能当饭吃吗？”
“那个苏柳昌，年纪轻轻，可惜了。”
“拿着一堆烂泥巴想吓退鬼子？那是痴人说梦。”
“看着吧。”
他扬起马鞭，指了指天边。
“不出三天，这广灵县就会变成一座坟场。”
“苏柳昌要是能活着走出来，老子就把这双马靴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