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驻“双螺旋”大楼的一周后。
那种混合了生猪油和铁锈的味道，终于从一百二十名学员的指甲缝里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恒温22度、湿度45%的精密仪器室特有的干燥气味，以及高纯度臭氧消毒后的冷冽气息。
位于大楼东侧的模拟训练中心，挑高二十米，四面墙壁皆是吸音材料。
这里没有嘈杂的嘶吼，没有暴雨声。
只有两百台最新型号的“达芬奇xi”手术机器人同时待机时，散热风扇发出的那种如同深海潜流般的低频嗡鸣。
放眼望去，白色的机械臂如同一片钢铁森林，在无影灯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每一台造价都超过三百万美金，加上配套的模拟耗材，这里烧掉的钱足够买下半个非洲的小国。
来自柏林夏里特医院的汉斯教授，坐在01号操作台前。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定制刷手服，把那双洗得发白的手伸进主控台的操作环里。额头抵住3d目镜，脚尖轻点踏板。
“嗡——”
四条机械臂瞬间苏醒，带着一种令人极度舒适的伺服电机声，精准地悬停在模拟腹腔上方。
“这就是文明。”
汉斯长舒了一口气，感觉灵魂都归位了。
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
没有生锈的剪刀，没有恶心的猪下水。
只有10倍放大的高清视野，只有能自动过滤掉哪怕0.1毫米手抖的顶级滤波算法。
在这里，他就是上帝。
“这群野蛮人，肯定连开机键在哪都找不到。”
汉斯通过目镜的余光，瞥了一眼不远处。
那个叫张星革的杀猪匠，正缩手缩脚地坐在操作台前，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农民工盯着自动售票机，两只手悬在半空，愣是不敢往里伸。
而那个黑人丹尼尔更离谱，正撅着屁股趴在机械臂底座旁边，试图研究这玩意的液压杆能不能拆下来卖废铁。
汉斯冷笑一声。
他决定给这群土包子上一课。
“准备葡萄皮缝合。”
汉斯并没有按照基础课程走。
他从旁边的器械盘里取出一颗新鲜的紫葡萄，扔进模拟盘。
机械臂末端的持针钳动了。
快。
快得不像是机械，倒像是某种灵巧的生物。
5-0的血管缝合线在汉斯手里如同游龙。
机械臂自带的“动作缩放”功能，将他手部5厘米的移动，在末端转化为1厘米的精准位移。
“唰、唰、唰。”
不到三十秒。
葡萄皮被切开，又被完美缝合。
八针，针距误差不超过0.1毫米，葡萄汁一滴未漏。
汉斯松开操作杆，摘下目镜，挑衅地看向四周。
周围那群原本还在摸索的西方医生，立刻发出一阵低低的赞叹。
这种流畅度，没有五千台以上的机器人手术经验根本喂不出来。
“苏校长。”
汉斯转过身，看向站在二楼玻璃幕墙后的那个身影，提高了音量，
“我觉得基础训练可以跳过了。对于我们这种级别的医生来说，熟悉设备只需要十分钟。”
他指了指张星革那边：
“当然，对于某些第一次见世面的人，可能需要从怎么分辨左右手开始教起。”
二楼控制室。
苏奇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俯瞰着脚下的这片钢铁森林。
林媛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记录着每一台机器回传的数据。
“01号台，汉斯，操作评分S。动作缩放比例5:1，抖动过滤开启，3d视野增强开启。”
林媛面无表情地汇报，
“典型的学院派，离了辅助轮就不会骑车。”
“那就把轮子拆了。”
苏奇抿了一口水，声音平淡。
“全拆？”
林媛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可是xi型，如果切断力反馈和视觉增强，操作延迟感会被无限放大，就像戴着拳击手套绣花。”
“既然他们觉得自己是上帝。”
苏奇放下水杯，在主控台上按下一个红色的实体按钮。
“那就看看，把天堂的梯子撤了，他们会不会摔死。”
……
训练大厅内，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滋——”
所有人的操作台屏幕猛地抖动，紧接着，原本清晰锐利的3d高清视野，瞬间变得扁平、灰暗，像是一夜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模拟信号电视时代。
“怎么回事？故障了？”
汉斯惊呼一声，重新把头埋进目镜。
不仅是视野变了。
当他再次试图移动机械臂时，那种丝滑如奶油般的阻尼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涩的、带着巨大惯性的沉重感。
“警告：运动缩放已关闭。当前比例1:1。”
“警告：抖动过滤已下线。”
“警告：力反馈辅助系统已断开。”
冰冷的电子音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汉斯慌了。
他试图再次夹起那根缝合针。
但他的手只是轻微抖动了一下——
那是人类正常的生理性震颤，平时会被系统自动过滤掉——此刻却被如实地传导到了机械臂末端。
巨大的金属钳嘴像是喝醉了酒，猛地一晃。
“噗！”
刚才那颗被完美缝合的葡萄，直接被戳了个稀烂，紫色的汁水溅满了镜头，视野瞬间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紫红。
“Fuck！这怎么操作？！”
汉斯大吼，双手离开操作台，
“延迟太大了！而且没有深度感！我根本不知道钳子离目标有多远！”
不仅是他。
整个大厅里一片鬼哭狼嚎。
原本精准的机械臂此刻全都变成了失控的野兽，有的打翻了托盘，有的把模拟硅胶捅穿，甚至有两台机器的机械臂直接撞在了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这群习惯了驾驶带有自动避障、车道保持的特斯拉的司机，突然被扔进了一辆没有助力转向、刹车还要踩两脚的老式拖拉机里。
而且还是在悬崖边上开。
“这就叫苦？”
广播里，苏奇的声音传来，带着电流的嘶嘶声。
“战场上没有5G信号。如果遭到电子干扰，或者主板受损，机器退化成原始状态，你们就准备拿着手术刀等死？”
苏奇的身影出现在二楼栏杆旁。
“所有人，听题。”
“操作环境：无辅助，单目2d视野，延迟200毫秒。”
“目标：剥离一颗生鹌鹑蛋的蛋膜。限时十分钟。”
全场死寂。
生鹌鹑蛋？
那玩意的壳比纸还脆，蛋膜和蛋壳的粘连度极高。
别说用这种半残废的机器人，就是用手剥，十个人里也有九个会把蛋黄弄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