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奇抬头，目光扫过那群呆若木鸡的“精英”。
郭子华往后缩了缩，昂贵的皮鞋踩进血水里，发出“咕叽”一声。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用他在哈佛学到的那些高深理论来反驳，想说这不符合FdA流程，想说这没有循证医学依据。
但他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在那根瞬间止血的手指面前，所有的理论都显得苍白如纸。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苏奇把脏毛巾扔进托盘，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你们觉得我是个疯子。觉得这里是屠宰场，是地狱。觉得这种训练是他在羞辱现代医学。”
苏奇走到那台精密的泵机前，手指轻轻敲击着那透明的输液管。
“天幕系统很强，强到能在一秒钟内计算出几亿种手术方案。”
“昆仑芯片很快，快到能让所有的西方超算变成算盘。”
“但是。”
苏奇猛地拔掉了泵机的电源线。
“滋——”
指示灯熄灭，机器停转。
“如果有一天，太阳耀斑爆发，全球电网瘫痪。”
“如果有一天，战争打响，Emp炸弹摧毁了所有的芯片。”
“如果有一天，一种未知的烈性瘟疫击穿了人类的生物防线，抗生素失效，物资链断裂，所有的呼吸机和Ecmo都成了摆设。”
苏奇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当隔离区断水断电，当你面对满地窒息的病患，手里没有防护服，没有特效药。”
“如果你们身处废墟，手里只有一块石头，一根生锈的铁丝。”
苏奇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每一个人的灵魂。
“告诉我，当屏幕黑了，机器停了。”
“躺在你们面前的病人，就该死吗？”
死寂。
只有厂房顶棚上，暴雨砸落的轰鸣声，像战鼓一样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郭子华的脸色惨白。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的认知里，医学就是精密仪器，是无菌环境，是永远亮着的无影灯。
“我选你们，不是为了让你们当操作仪器的猴子。”
苏奇指了指角落里正在磨刀的张星革，又指了指那个满身油腻、正拿着剪刀比划的丹尼尔。
“哪怕文明倒退回石器时代。”
“我也要选出那种能用石头把人救回来的——医者。”
李浩宇的手抖得像帕金森患者。
他看着手机屏幕。
弹幕风向已经彻底反转。
【这才是大医精诚！苏神看的不是病，是命！】
【刚才骂苏神的人呢？出来走两步！要是真打仗了，你们指望郭博士那娇滴滴的手救命，还是指望苏神这把钝剪刀？】
【我悟了……这哪里是大学，这是诺亚方舟啊！】
【主播别播了，赶紧滚吧，你不配待在这个地方。】
李浩宇看着那如潮水般的骂声，脸上的血色褪尽。他慌乱地去按关机键，手指因为汗水打滑，按了好几次才黑屏。
他不敢看苏奇，也不敢看周围那些原本和他站在一起、此刻却恨不得离他八丈远的“盟友”。
他抓起地上的设备包，像条丧家之犬，低着头冲进了雨幕。
甚至连鞋跑掉了一只都没敢回头捡。
苏奇没有理会这个插曲。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名单。
那张薄薄的A4纸，在这一刻比阎王的生死簿还要沉重。
“考核结束。”
苏奇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念到名字的，留下。没念到的，出门左转，大巴车送机。”
“郭子华。”
人群中，郭子华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淘汰。”
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为什么？！”郭子华崩溃了，他不顾形象地嘶吼，
“我是哈佛博士！我有三篇ScI！我只是……只是不适应这种环境！”
“因为你的手在抖。”
苏奇看都没看他一眼。
“在出血的那一瞬间，你退缩了。”
“医生可以死，但不能退。”
苏奇继续念名字。
一个个赫赫有名的专家，一个个履历光鲜的天才，在这份名单面前，如同被筛掉的沙砾。
淘汰率超过了70%。
原本拥挤的厂房，迅速变得空旷。
那些被淘汰的人，有的痛哭流涕，有的骂骂咧咧，但在那群荷枪实弹的安保人员面前，只能灰溜溜地离开。
最后，站在场内的，只剩下寥寥百人。
除了张星革、江夏、张卫民这几个“怪胎”，还有丹尼尔那群黑人兄弟，以及十几位真正沉下心来、满手猪油的西方精英。
“恭喜。”
苏奇收起名单。
“你们获得了在这座地狱里进修的资格。”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这里没有假期，没有空调，只有切不完的肉，和背不完的尸体解剖图。”
“直到你们的手变成铁，心变成钢。”
“苏校长万岁！！”
一声如雷般的咆哮突然炸响。
丹尼尔把手里的剪刀往天上一扔，那条大金链子在胸前狂甩。
“听见没！我就说是亲人吧！”
丹尼尔一把搂住旁边的莫比，激动得满脸油光。
“这就是咱部落大巫医说的‘灵魂试炼’！苏神这是把咱当关门弟子培养啊！”
“苏氏大学万岁！！”
二十几个黑人壮汉齐声怒吼，声音震得厂房顶上的灰尘都在往下掉。
这种狂热的情绪瞬间感染了其他人。
张卫民扶了扶眼镜，嘴角露出一丝久违的笑意。
张星革握紧了手里的磨刀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就连那个一直很高冷的江夏，也偷偷擦了擦眼角的湿润。
在这充满了腥臭味、满地猪血的肉联厂里。
这群人眼中燃烧的光，比任何教堂里的蜡烛都要神圣。
……
角落里。
周岩扛着摄像机，激动得浑身都在抖。
“拍下来了吗？都拍下来了吗？”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关系户”易叶。
这位台长的侄女，此时正单膝跪在一滩血水里。
她手里端着那台沉重的8K摄影机，镜头稳得像焊死在空气中一样。
监视器里。
画面构图堪称完美。
前景是一把生锈的、沾着血迹的铁钩。
中景是满地的碎肉和暗红色的血泊。
远景是苏奇那并不高大、却显得无比巍峨的背影，以及那群在昏暗灯光下狂欢的“暴徒”。
光线从厂房高处的破窗照射进来，雨停了，一束晨曦正好打在苏奇的肩膀上，给那件染血的刷手服镀上了一层金边。
圣洁，又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