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解剖刀般的锋利，
“他的黑质多巴胺能神经元正在枯竭，就像一片正在沙化的绿洲。如果我们把刚才那个思路用到帕金森病上呢？”
宁薇的呼吸开始急促：
“帕金森？”
“既然我们可以用导管把‘脏水’换出来，那为什么不能设计一套微循环系统，把特定的‘营养液’精准地灌进去？或者……直接在他脑内构建一个人工的多巴胺代谢循环？”
苏奇扔下笔，看着那个三角形，眼神幽深如海。
“清淤、注水、重启。”
“宁薇，攻克帕金森，不是为了那个病本身。”
苏奇转头看向她，语气平静却让人头皮发麻，
“那是治愈陈景伦院士，拼完‘神桥’计划的最后一块拼图。”
宁薇怔怔地看着那个三角形，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
原来，从渐冻症到亨廷顿，再到即将启动的帕金森，这一路过关斩将，
在这个疯子眼里，竟然都只是为了救那一个人而做的——
预演。
在这个刚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瞬间，
在这个所有人都精疲力竭的时刻，这个疯子，竟然已经开始构思下一座要攻克的堡垒了？
“咳……”
一声微弱的咳嗽声，打断了宁薇的思绪。
手术台上，那个一直处于麻醉和昏迷中的女孩，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索菲亚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充满恐惧、绝望，被该死的基因诅咒折磨得有些浑浊的湛蓝色眼睛，此刻虽然疲惫，却清澈如洗。
她没有抽搐。
没有那令人心碎的、如提线木偶般的怪异舞蹈。
她就那样安静地躺着，像一个刚刚睡醒的普通女孩。
约翰松一直守在观察窗外，此刻整张脸都贴在了玻璃上，老泪纵横，那模样滑稽又心酸。
索菲亚转过头，目光越过忙碌的护士，落在了站在洗手池旁的那个年轻背影上。
她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分明是两个中文音节。
谢谢。
苏奇擦干手，将纸巾精准地投入垃圾桶。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索菲亚，随意地挥了挥手。
然后，他走向了手术室那扇紧闭的大门。
……
门外。
走廊尽头的落地玻璃窗前，高岚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一尊黑色的雕塑。
楼下的广场上，对峙还在继续。
张大民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手中的拖把杆却依然横得笔直。那些红马甲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媒体的镜头贪婪地捕捉着每一个冲突的瞬间，试图制造出更大的新闻。
就在这紧绷到极致，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断的时刻。
住院部大楼顶层，那盏长亮了数小时的红色手术灯，熄灭了。
紧接着，一楼大厅那扇紧闭了许久的侧门，缓缓打开。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
喧嚣的广场，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种诡异的真空般的寂静。
张大民慢慢放下了手中的棍子，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从阴影中走出来的身影。
白大褂，黑长裤。
双手插兜，步履平稳。
苏奇走下台阶，没有看那些几乎要戳到他脸上的长枪短炮，也没有理会那些依然在直播的镜头。
他径直走到那道由轮椅和病号服组成的防线前。
他看着张大民，看着那个断腿的老人，看着那些满脸期待又满眼恐惧的病人。
夜风吹动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在数千双眼睛，以及屏幕后数亿观众的注视下，苏奇缓缓摘下了挂在脖子上的口罩。
那张年轻、疲惫，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安力量的脸，第一次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全世界面前。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不需要扩音器，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散了吧。”
苏奇的目光扫过那些满是风霜的脸，最后定格在张大民那件崩开了扣子的红马甲上。
“手术结束了。”
“她还活着。”
简单的四个字。
重如千钧。
“轰——”
压抑了一整夜的情绪，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彻底喷发。
哭声、笑声、掌声，混合着某种劫后余生的咆哮，瞬间淹没了整个广场。
张大民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丢掉了手里的棍子，抱着脑袋，在这个寒冷的深夜里，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这不是为了什么瑞登公主。
是为了他们在这个冰冷世界里，赌上性命去守护的那一点……光。
光还在。
那就意味着，希望还在。
高岚站在高处的台阶上，
看着那个被人群的欢呼声包围的背影，紧绷了一晚上的肩膀终于松弛了下来。
……
凌晨三点，江城的风裹挟着湿冷的露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医院广场上的喧嚣终于像退潮的海水般散去。
李俊杰松开了那只攥得发白的手，掌心里全是汗和铁锈味。
“咣当”一声脆响。
半截带锈的钢筋被他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这是他刚才从工地围挡上顺手拆下来的。
要是刚才那个金发碧眼的法国记者敢再往前半步，这根钢筋就会毫不犹豫地砸在那台价值几十万的摄像机镜头上。
甚至，是那人的脑袋上。
“俊杰，回吧。”
旁边同样穿着红马甲的老刘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来一支皱巴巴的利群，
“苏神说了，没事了。”
李俊杰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石灰粉的迷彩胶鞋，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栋依旧灯火通明的住院大楼，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狠劲。
“嗯，回。”
他跨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手电动车，拧动把手，融入了江城的夜色。
电动车沿着江城大道一路向西。
路过医院东侧那片巨大的围挡时，李俊杰放慢了车速。
那里灯火通明，几十台塔吊在夜色中像钢铁巨人般耸立，混凝土搅拌车的轰鸣声此起彼伏。
围挡上，“高氏建设”四个大字在探照灯下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