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扶了扶金丝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
没有了迷茫，
只剩下一种被点亮的，极度专注的火焰。
她看向苏奇。
“β-淀粉样蛋白是神经元死亡后留下的残骸，是‘果’不是‘因’。”
“t-p217位点的高度磷酸化，才是启动细胞凋亡程序的第一把钥匙。”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总结了苏奇刚才展示的一切。
苏奇点头。
他转身，拿起电子笔，在另一块空白的屏幕上写下一行字。
【课题：设计一款能特异性结合，并逆转tau蛋白t-p217位点磷酸化的药物分子。】
他看着宁薇和曹耀中。
“思路。”
他只说了两个字。
曹耀中还在发愣，宁薇已经抢先开口。
“小分子抑制剂。”
“这是最常规的思路。我们可以筛选现有的激酶抑制剂库，寻找能对t-p217位点起效的候选物。”
这是任何一个药物研发团队都会想到的第一步。
苏奇在“小分子抑制剂”旁边，画了一个叉。
“脱靶效应无法控制。”
“大脑不是肝脏，任何一点 collateral damage（附带损伤），后果都是灾难性的。”
宁薇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苏奇又写下几个字。
“抗体药物。”
曹耀中终于找回了自己的专业判断。
“单克隆抗体？它太大，穿不过血脑屏障。”
“而且就算能进去，它只能包裹住目标，无法逆转已经完成的磷酸化反应。”
苏奇又画了一个叉。
“效率太低。”
他看着陷入沉默的两人。
他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提出了第三个方向。
“如果，我们不是在做‘药’。”
“我们是在组建一个，封装在纳米尺度里的，自动化手术小组呢？”
苏奇在屏幕上画了三个圈。
“第一个圈，‘导航员’。负责在亿万神经元中，找到t-p217这个唯一的错误坐标。”
“第二个圈，‘手术刀’。负责在导航员的指引下，精准切掉那个多余的磷酸基团。”
“第三个圈，‘护士’。负责在手术完成后，为受损的神经元，提供修复营养。”
“导航，切割，修复。三位一体。”
苏奇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宁薇和曹耀中的脑海里炸开。
这不是药物研发。
这是在设计一个，能够在分子层面执行外科手术的，微型机器人。
这个构想，超越了他们所知的，整个现代药理学。
“这……这如何实现？”曹耀中的声音干涩。
苏奇的笔尖，在第一个圈里，写下了“单抗”。
在第二个圈里，写下了“磷酸酶”。
在第三个圈里，写下了“NGF脂质体”。
“这些技术都存在。”
苏奇看向曹耀中，
“只是从没有人，想过把它们整合在一起。”
曹耀中看着那三个圈，大脑飞速运转。
理论上，可行。
但最大的难题出现了。
“载体。”宁薇一针见血，“我们需要一个‘交通工具’，能带着这个‘手术小组’，安全穿透血脑屏障。”
“现有的病毒载体和外泌体，都无法满足要求。”
苏奇点头。
他的笔，在屏幕的最下方，
开始绘制一个全新的，复杂的高分子聚合物结构式。
他画得很慢，每一个化学键，每一个官能团，都清晰明确。
像是在誊写一个早已存在于脑海中的答案。
“这是……”
宁薇身旁，一位从中科院化学所借调来的高分子专家，
死死盯着那个正在成型的结构式，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这个c-N双键的构象……它能响应微环境的ph值变化？”
“还有这个末端基团，它对β-淀粉样蛋白有特异性亲和力？”
“我的天……”
当苏奇画下最后一笔，一个简洁、对称，却又在关键位置充满巧思的全新聚合物，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它以β-淀粉样蛋白为‘锚点’。”
苏奇放下笔，解释了这个设计的核心。
“当载体接触到Aβ沉积区域，聚合物会发生构象变化，打开药物释放通道。”
“它把敌人死亡后留下的‘坟场’，变成了我们登陆的‘港口’。”
整个实验室，一片死寂。
用敌人的尸体，激活自己的武器。
这种冷酷到极致的，充满了黑色幽-默的设计哲学，让在场的每一位科学家，都感到一阵从脊椎升起的寒意与战栗。
他们看的不是一个分子式。
那是一个，足以改写整个制药史的，艺术品。
“去验证。”苏奇看向宁薇。
宁薇没有动。
她的团队也没有动。
他们都看着屏幕上那个完美的结构，然后，又看向了苏奇。
他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于崇拜的神情。
“苏教授，”
宁薇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音，
“请您……为它命名。”
苏奇看着那个聚合物。
它将为无数被遗忘的头脑，带去重燃的火种。
“普罗米修斯。”
苏奇说完，转身离开。
他把战场，留给了身后这些已经被彻底点燃的，天才。
宁薇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她的团队。
“全体都有！”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果决。
“计算化学组，立刻对‘普罗米修斯’聚合物的构象变化进行分子动力学模拟！二十四小时内，我要看到完整的仿真报告！”
“生物化学组，筛选磷酸酶库，找到能与我们设计的‘导航抗体’高效协同的型号！”
“所有人，取消休假，启动战时工作状态！”
“我们的任务，”
宁薇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就是把苏教授给出的‘神谕’，变成握在我们手中的，现实！”
……
……
“开始仿真。”
宁薇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实验室的空气都为之一振。
计算化学组组长，
那位来自中科院的高分子专家，在键盘上输入了最后一个参数。
回车。
巨大的数据屏幕上，“普罗米修斯”的分子结构模型开始缓缓旋转。
它像一个沉睡的、构造精巧的星际探测器。
曹耀中站在宁薇身旁，他紧盯着屏幕，连呼吸都忘了。
他从业三十年，从未想过药物可以这样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