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上的狂欢仍在继续。
“苏奇义诊石头村”的词条，
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
占据了所有平台的热搜榜首。
微博的服务器在晚间高峰期，
出现了三次超过五分钟的卡顿。
各大官方媒体的账号，转发了那段源自直播的视频，
配上的标题从“医者仁心”到“国士无双”，
用词一次比一次重。
热度甚至传导到了资本市场。
凡是与“启明星计划”有合作传闻的医药公司、建筑集团、甚至是通信设备商，
股票都在开盘前就涌入了大量买单。
这场由一个电话引发的百亿投资，
和一个在简陋课桌上完成的手术，
共同构成了一场席卷全民的盛大叙事。
而叙事的主角，苏奇，对此一无所知。
他也不关心。
……
江城中心医院。
苏奇精准外科中心。
苏奇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他拿起记号笔，
在那片代表L-23肺癌项目的红色区域旁边，
平静地写下一句话。
“我们需要一个新的‘石头村’。”
办公室里刚刚还轻松的气氛，瞬间冻结。
“我们缺少的，是一个和石头村类似的，肺癌高发的，与外界相对隔绝的天然疾病模型库。”
“一个合适的鱼塘。”
苏奇转过身，目光扫过方博一和众人。
“但是，我们去哪里找？”
一句话，问住了所有人。
食管癌高发区，有明确的地理和饮食特征，比如太行山沿线，比如闽粤交界，容易锁定。
但肺癌的成因太复杂了。
吸烟、
空气污染、
厨房油烟、
职业暴露……无数变量交织在一起。
想要找到一个像石头-兰那样，成因单一、特征明显的“肺癌村”，
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难道这个被寄予厚望的肺癌早筛项目，
就要因为找不到一个合适的“鱼塘”，而被迫搁浅？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直沉默的秦山河院士，突然开口。
“也许……有一个地方。”
他的声音不大，
却瞬间攥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秦老，您是说？”方博一立刻追问。
秦山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江城的城市天际线。
老人家的目光穿透了眼前的高楼林立，
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那片荒凉的戈壁。
“我师傅当年总说，医生的根，不在高楼大厦里，在那些没人去、没人看的角落。”
秦山河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沙哑。
“他带我参加医疗巡回队的时候，去过很多地方。煤矿、铁矿，还有一些……当时连名字都不能提的，国家绝密的特殊矿区。”
“我记得很清楚，在西北戈壁的最深处，有一个代号叫‘491’的矿区。”
“那里开采的，是我们国家第一代核工业要用的石头。”
秦山河吐字很慢，
每一个字都带着历史的重量。
“那个地方，环境根本不是人待的，风沙一起，天都是黄的。矿工们没有任何防护，就在粉尘漫天的矿洞里干活。很多人干了几年，就开始不停地咳嗽，喘不上气，最后咳血而死。”
“当地人管这个病，叫‘肺烂病’。”
“我们当时都诊断是矽肺，尘肺病的一种。可我师傅说不对。”
秦山河的拳头微微攥紧。
“他说，这些人的病，发展得太快，肺上的影子也跟普通的尘肺不一样，更凶，更恶。”
“后来，矿区里得这个病的人越来越多，死亡率高得吓人。很多矿工三十多岁就没了，留下一堆孤儿寡母。那个地方，渐渐地，就被外面的人叫做‘寡妇镇’。”
办公室里针落可闻，只有秦山河沙哑的声音在回荡。
“长城”那位负责人老李，面色凝重地接口：“秦老说的‘491’矿区，我有印象。它属于我国最早的一批铀矿。矿石本身就带放射性，开采中产生的氡气，是明确的一类致癌物。”
他补充了一句。
“高浓度的矿物粉尘，加上高浓度的放射性氡气，再加上当时矿工们普遍抽的劣质卷烟。”
“这几种因素叠加，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制造肺癌的‘工厂’。”
苏奇的脑中，【科研辅助模块】已经根据这几个关键词，
飞速建立起一个病理模型。
职业暴露（矽尘+放射性核素）+不良生活习惯（吸烟）+封闭的地理环境。
这不就是他要找的那个，完美的“肺癌鱼塘”？
“这个矿区，后来怎么样了？”苏奇问道。
“九十年代末，矿区因为资源枯竭和安全问题，被正式封存废弃了。”秦山河回答，
“大部分矿工和家属，都被国家统一安置到了其他城市。”
“但是，”
他话锋一转，“总有一些故土难离的人。我后来打听过，还有几十户人家，留在了矿区附近的一个绿洲小镇上，靠跑运输和做点小生意过活。”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和他们的后代，因为独特的职业暴露史和共同的遗传背景，理论上，是一个肺癌发病率极高的特殊群体。”
方博一的呼吸急促起来。
找到了！
他们苦苦寻觅的那个“肺癌村”，竟然就藏在一段几乎被遗忘的国家历史里。
“老李，”苏奇直接看向“长城”负责人，“我需要‘491’矿区和那个绿洲小镇的全部资料。包括当年的矿工名册，家属信息，以及小镇现在的准确位置和人口情况。”
“没问题。”老李没有半分迟疑，“这些都属于解密的历史档案，我马上让人整理。最迟明天早上，所有资料会送到你手上。”
“另外，西北军区和当地政府那边，我也会提前打好招呼。你们这次过去，会得到最高级别的安全和后勤保障。”
一个新的战场，就这样被确定。
从云贵高原的“噎食病村”，到西北戈壁的“寡妇镇”。
苏奇的团队，正在沿着一条最艰难，也最直接的道路，去攻克那些曾经被认为无法解决的医学难题。
“好。”苏奇点头，然后看向方博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