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奇的决定，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办公室里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去……去那个石头村？”方博一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苏主任，现在不是时候啊！实验室这边一大摊子事，而且……而且那个地方，深山老林的，信上都说了，条件那么差，我们过去能做什么？”
他身后的几位专家也纷纷附和。
“是啊，苏主任，您是我们的主心骨，您一走，我们这边的工作就没法开展了。”
“而且那个村子的情况，更像是流行病学调查的范畴，我们现在是搞食管癌和肺癌的，去了也帮不上大忙吧？”
“要不，我们先派一个调查小组过去看看情况？”
所有人都觉得苏奇的这个决定，有些冲动了。
在项目陷入僵局，外部强敌环伺的节骨眼上，主帅亲自跑到那么一个鸟不拉屎的穷山沟里去，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不理智的。
“我不同意。”
一个清冷但坚定的声音响起。
宁薇站了出来，她推了推眼镜，迎着所有人的目光。
“我认为，苏主任的决定是正确的。”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她。
宁薇转向苏奇，继续说道：
“您刚才的分析，点醒了我。我们陷入了路径依赖，我们太相信已有的数据和模型了。现在，唯一能打破僵局的办法，就是去寻找一个全新的，未被污染的‘原始数据源’。”
“那个石头村，就是一个完美的样本库。它的高发病率，家族聚集性，与外界的隔绝，这些对于流行病学来说是灾难的因素，对于我们的研究来说，却是梦寐以求的宝藏。”
“这趟差，不是去扶贫，也不是去义诊。”宁薇的目光扫过方博一等人，
“这是一次目标明确的，针对特殊人群的，临床数据采集行动。一次……主动出击的临床调研。”
“临床调研”四个字，让方博一等人浑身一震。
他们终于明白了苏奇的真正意图。
他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逃避问题。
他是在用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最直接，也最大胆的方式，去直面问题的根源。
当所有人都盯着实验室里那锅煮不开的水时，他已经决定，要亲自去寻找一口新的，能烧开水的井。
……
方博一的脸上，先是错愕，而后是愧色，最后化为一种被点醒的释然。
“苏主任，是我们钻牛角尖了。”
“不怪你们。”苏奇说，“科学研究，就是不断试错。你们已经把一条路走到了尽头，证明了它的边界，这本身就是巨大的贡献。”
他寥寥几句，便将一场足以压垮整个团队的失败，定义成了一次必要的探索。
方博一和身后的专家们，胸口那块叫“挫败”的石头，被轻松地挪开了。
“这次去，不用太多人。”苏奇的目光扫过众人，“一个精干的前出小组就够了。”
他转向宁薇：“实验室这边，你和方主任继续负责，维持L-23和E-19项目的现有工作，并且做一个启明星1号三期的方案出来。”
宁薇推了推眼镜，没有异议。
苏奇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身影上。
“尹雪，你跟我去。”
尹雪只是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无论苏奇说什么，她都会无条件执行。
“另外，”苏奇转向宁薇，“帮我准备一些东西。便携式的超声仪，小型离心机，全自动血细胞分析仪，还有足够两百人份的真空采血管、组织保存液和dNA稳定剂。”
宁薇一边记，一边点头。
方博一听着这个清单，眼皮跳了一下。
这三样东西，组合起来就是一个小型的移动病理检验站。
苏主任这是要把半个实验室，都背到山里去？
“还有，”苏奇想了想，补充道，“和长城沟通，要他们联系军区，我需要一个带冷链功能的，军用物资空投箱。我们采集到的样本，必须在第一时间，用最快的方式送回江城。”
“好！”宁薇立刻去安排。
她走到办公室一角，拨通了“长城”的加密线路。
“我是宁薇，苏主任需要……”
她将苏奇的要求复述了一遍，电话那头只沉默了三秒，便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专机和空投箱，二十四小时后在江城军用机场待命。具体空投坐标，等你们进入山区后随时通报。”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谈条件，只有执行。
方博一和他的团队听着这通电话，感觉自己对“权力”这个词的理解，又刷新了一层。
看着众人开始忙碌起来，苏奇又单独叫住了尹雪。
“尹雪，这次去的地方，情况不明。你的任务，除了协助我进行医疗工作，更重要的，是负责我们整个团队的后勤保障。”
“明白。”尹雪的回答，永远是那么简洁。
……
二十四小时后。
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军用运输机，在江城郊区的军用机场，悄然起飞。
机舱内，除了苏奇和尹雪，还有两名从方博一团队里挑选出来的，最能吃苦的年轻研究员。
以及，堆积如山的，被打包得整整齐齐的设备和物资。
飞机在云贵高原的一个小型军用机场降落。
在那里，一辆挂着地方牌照的，经过改装的硬派越野车，已经在等着他们。
开车的，是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悍的中年男人。
他叫周武，是“长城”安排的本地联络员，据说是从特种部队退下来的。
越野车驶出机场，一头扎进了连绵不绝的乌蒙山脉。
柏油路很快消失，变成了颠簸的土路，文明的气息被一点点甩在身后。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开了整整一天。
当天色渐晚，下起蒙蒙细雨时，意外发生了。
在一个陡峭的爬坡路段，车轮陷入被雨水浸泡松软的泥坑，剧烈打滑。
周武下车查看，泥浆已经淹没了半个轮胎，将车身死死吸住。
他回到车上，尝试了几次脱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