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媛紧接着开口，声音清晰。
“第一，本次合作，我方是技术主导方和规则制定方。”
“梅奥诊所的定位，是临床试验的参与者，和新技术的学习者。”
这两句话，击碎了罗伯特心中最后残存的，属于梅奥的骄傲。
过去，都是梅奥用这样的姿态，去筛选全世界的合作伙伴。
今天，他们成了被筛选的那一个。
“我完全同意。”罗伯特没有任何迟疑，他欠了欠身。
“我们是来学习的。”
他的谦卑，让宁薇和林媛都确认了苏奇的判断。
“第二，”宁薇继续说道。
“所有涉及‘启明星1号’的核心技术、分子结构、制备工艺，以及所有临床试验中产生的原始数据，其所有权和最终解释权，都归属于江城精准外科研究中心。”
“梅奥诊所，只有在授权范围内，对部分数据进行分析的权利。”
这几乎意味着，梅奥诊所投入再多的资源，也只能扮演一个高级研究员的角色，永远无法触碰核心。
“没有问题。”罗伯特的回答，依旧干脆。
他抬起头，言辞恳切。
“宁薇博士，林媛女士，我们cEo授权我，可以答应你们提出的任何条件。”
“我们只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林媛问。
“我们希望，能获得苏奇医生在处理细胞因子风暴和肿瘤溶解综合征时，那套完整的思维模型。”
罗伯特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们想知道，他是如何进行预判的？判断的依据是什么？那条IL-6的曲线，为什么在他看来是武器，而不是灾难？”
“还有最后那个心前区捶击，他计算力度的依据又是什么？”
“我们梅奥有全世界最顶尖的重症医学专家，昨晚连夜召开了十几个小时的会议，用我们的模型，复盘了上万次。”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巨大的困惑与挫败。
“结论是，按照我们现有的所有医学指南，病人的生存率，是零。”
罗伯特看着宁薇和林媛，说出了一句颠覆他整个职业生涯的判断。
“我们所学的教科书……”
“……已经过时了。”
“而苏奇医生，就是那本新的教科书。”
这句话，让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关于苏主任的思维模型，不属于本次合作的讨论范畴。”宁薇打破了沉默。
“那是苏主任个人的知识产权。”
“我们能提供的，只有标准化的操作流程，Sop。”
罗伯特的脸上划过失望，但立刻被更强烈的渴望取代。
“Sop也可以！请务必让我们参与Sop的制定过程！我们有处理过数万例重症病人的经验，或许……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他试图为梅奥争取一丝参与感。
林媛听完，没有直接回应。
她拿出了自己的平板电脑，调出了一份文件。
“史密斯医生，关于经验，”她说。
“这是我们昨晚通宵制定的，关于cRS和tLS的全新应急预案1.0版。”
“其中，我们将所有可能出现的并发症，按照风险等级和时间序列，分为12个大类，78个小项。”
“每一个小项，都对应了精确到秒的干预措施。”
她将平板转向罗伯特。
“你最关心的肿瘤溶解综合征，我们建立了一个全新的数学模型。”
“它可以通过输入患者的肿瘤负荷、肾功能、用药剂量等37个参数，在用药前，预测出患者血钾的峰值，以及峰值出现的时间。”
“预测误差，低于百分之五。”
“根据这个预测，我们会提前20分钟进行预防性干预。”
林媛收回平板，平静地看着他。
“我们的目标是，让‘心脏骤停’这个选项，从Sop里，彻底消失。”
林媛每说一句，罗伯特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当他听完那套基于“预测”而非“应对”的全新方案时，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们还在为如何“应对”风暴而焦头烂额。
而苏奇的团队，已经开始研究如何“预报”风暴。
甚至“掌控”风暴。
这不是技术上的差距。
这是思想维度上的差距。
“我们……我们……”罗伯特张了张嘴，喉咙无比干涩。
他引以为傲的，梅奥诊所那套积累了百年的“经验”，在这份来自东方的、闪烁着未来之光的Sop面前，显得笨拙、落后，甚至……原始。
……
会议室的门，在此刻被敲响。
一名身穿高氏集团高级定制西服的法务人员走了进来。
她的身后，是一支由华尔街顶级律所合伙人组成的精英团队。
为首的金发女人，安娜，将一份厚重的文件，放在了罗伯特面前的桌上。
动作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史密斯医生，这是我们草拟的合作框架协议。”
安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资本世界里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冰冷质感。
“高氏集团旗下的‘启明星生命科学基金’，将作为本次全球临床试验的独家资方和商业运营方。”
她的话语，如同精准的程序指令，逐条宣布。
“协议规定，梅奥诊所作为首批临床试验的参与中心之一，需支付三亿美金的技术授权费。”
“并承诺在未来五年内，为该项目额外投入不低于十亿美金的配套研发资金。”
“同时，梅奥诊所须派遣不少于二十名，包括各科室主任在内的顶级专家，前往江城，接受为期至少半年的‘技术培训’。”
金发女律师顿了一下，公式化的唇角微微扬起。
“作为回报，梅奥诊所，将有幸成为北美地区，第一个获得‘启明星1号’临床应用资格的医疗机构。”
罗伯特看着那份协议。
看着那一个个让他心脏感到重压的数字和条款。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谈判。
而是在签订一份，只在历史书上见过的“不平等条约”。
当“不平等条约”这个词从罗伯特·史密斯的脑海中冒出时，他非但没有感到屈辱，反而生出一种荒谬的庆幸。
他知道。
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不是他，而是梅奥的竞争对手，比如克利夫兰诊所或者约翰·霍普金斯医院。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在这份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三亿美金的技术授权。
十亿美金的后续投入。
再加上二十名顶级专家半年的时间。
这一切，只为换取一张踏入“新医学神学”门槛的资格。
对于即将被时代洪流抛弃的旧王而言，这笔交易，划算到令人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