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高强度手术后，苏奇习惯的饮品。
苏奇头也没抬，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
周毅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主桌的另一侧。
高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晚礼服，像一个掌控全局的女王，优雅地摇晃着手中的罗曼尼康帝。
她没有出声解围。
她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
看着这个被她投资的男人，如何用沉默，粉碎对手的傲慢。
坐在尹雪身旁的宁薇，推了推金丝眼镜。
她的目光扫过周毅，又落在苏奇的屏幕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学术的火花。
她忽然拿起手机，给苏奇发了一条微信：
“周毅去年发表在《柳叶刀》子刊的那篇关于肝移植术后血流动力学变化的论文，数据模型存在逻辑瑕疵。你现在看的协和数据，恰好可以反证他的结论是错的。”
苏奇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信息，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周毅。
“周主任。”
苏奇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你去年关于肝移植血流动力学的模型，似乎忽略了门静脉侧枝循环的代偿变量。”
“如果按你的模型推演，术后三个月，门静脉高压的复发率会超过30%。”
苏奇平静地放下水杯。
“不知道省一院的随访数据，是否支持你的结论？”
周毅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僵。
……
宴会厅外，僻静的休息区。
苏奇的大学室友微信群“医海无涯回头是岸”，已经炸了。
江城中心医院的宣传科，在医院官网上实时更新着欢迎宴的照片。
【李有才（串串香一级品鉴师）：卧槽！卧槽！你们看医院官网！高清大图！苏神左边那个冰山美女护士是谁？右边那个戴眼镜的知性女医生又是谁？！】
【李有才：还有！坐在苏神对面那个气场两米八的超级御姐！那不是高氏集团的高岚吗？！】
【李有才：@苏奇，苏神！你出来！三堂会审啊这是！修罗场啊！】
孙悟韬的关注点永远那么敏锐。
【孙悟韬（私立销冠预备役）：牛逼大了！苏神这排面！冰山系+学术系+财阀系！这配置，绝了！】
【孙悟韬：我仔细研究了微表情。那个护士看苏神的眼神，是信赖和守护。那个女医生，是学术崇拜。那个高总……啧啧，那是看自己所有物的眼神！】
【孙悟韬：兄弟们，站队了！我站财阀御姐！有钱有势，能帮苏神平推一切！】
【李有才：我不同意！我站护士妹妹！手术台上的灵魂伴侣，那是过命的交情！这才叫真爱！】
学霸赵砚修发来一段理性的分析。
【赵砚修（ScI发到手软）：从未来发展来看，宁医生（我查了，她也是学术新星）和苏奇的共同语言应该最多。学术伉俪，最为稳定。】
【李有才：稳定个屁！男人要那么多共同语言干嘛！】
【孙悟韬：@赵砚修，你懂个球！小孩子才做选择！】
孙悟韬发了一个猥琐的表情包。
【孙悟韬：我提议，苏神干脆——全收了吧？】
群里瞬间安静了三秒。
然后，屏幕被“+1”和“附议”疯狂刷屏。
……
第二天，江城中心医院普外科。
一场名为“学术交流”的联合查房，气氛却紧张得像一场公开处刑。
周毅，这位省城的天之骄子，在一众江城医生的簇拥下，步伐从容，姿态优雅。
他就像一位巡视领地的王者。
他特意停在了一个所有人都绕着走的、最棘手的病例床前。
“3床，肝脏多发性占位，性质不明。”
周毅拿起病历夹，转头看向人群中的苏奇，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专业的考较。
“苏主任，这个病人的影像，想必你也看过了。”
“表现非常不典型，在我们省一院，这种病例需要经过至少三轮mdt（多学科会诊）讨论，最终的方案，大概率还是穿刺活检，明确病理后再决定下一步治疗。”
他的声音温和，却字字带着陷阱。
他将“省一院”、“mdt”、“规范流程”这几个词咬得极重。
他不是在请教。
他是在用体系的厚重，来碾压苏奇可能出现的、任何“不合规矩”的个人英雄主义。
他甚至已经预想好了苏奇的回答。
无论苏奇提出什么大胆的猜测，他都可以用“缺乏证据”、“不符合流程”、“需要病理支持”来轻松驳斥，将苏奇逼到“冒进、赌博”的墙角。
科室里其他医生都下意识地看向苏奇，神情紧张。
这个病例他们内部讨论过，确实是块烫手的山芋，谁碰谁倒霉。
周毅的挑衅，阳谋，堂堂正正，无人能破。
苏奇只是平静地看着周毅。
他知道，周毅要的不是一个答案。
而是一个，让他当众出丑的机会。
……
查房结束。
阅片室。
巨大的屏幕上，3床病人的增强ct影像被调出。
肝脏内，星星点点地分布着数个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黑色阴影。
周毅双手抱胸，站在苏奇身后，像一个等待学生犯错的监考老师。
科室里所有副主任以上的专家，全都到场，气氛压抑。
“典型的多发转移癌表现。”周毅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居高临下的冷意。
“从影像形态学上看，原发灶不明，这种情况下，任何外科手术都失去了意义。”
“姑息治疗，是唯一的、也是最标准的选择。”
他身旁的几位江城专家也纷纷点头，低声附和。
“确实，只能先做穿刺活检，明确病理类型，然后转去肿瘤内科了。”
“手术刀在这里，已经无能为力。”
这就是标准答案。
是教科书上写的，是所有人的共识。
苏奇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操作。
他没有看那些千篇一律的诊断报告。
他直接调取了最原始的、包含了海量信息的薄层扫描dI数据。
【LV4影像透视，启动。】
【SAIp模块激活，病灶微血管构筑分析……】
在他的视野里，世界被重构。
那些在凡人眼中杂乱无章的黑色病灶，被瞬间赋予了全新的维度。
它们的微血管构筑模式、细胞代谢特征，被系统以三维立体的形式，清晰地渲染出来。
绝大多数病灶，都呈现出良性肿瘤的特征。
但是！
位于肝脏S6段的那个最大病灶，其核心区域，出现了异常的、杂乱扭曲的、如同魔爪般的血供富集信号！
那是恶变的征兆！
苏奇站起身，转身，面向身后所有等着看他笑话的人。
“这不是转移癌。”
他的声音不大。
却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巨石，让整个阅片室瞬间死寂。
周毅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
果然，还是那个路子。
语不惊人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