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归途峡外，天色渐暗。
欧阳明月哭够了，从陌鸢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只桃子。
“对不起，我把你的衣服弄湿了。”她不好意思地看着陌鸢肩头那块泪渍。
陌鸢摆摆手：“没事没事，哭出来就好了。憋在心里才难受呢。”
欧阳明月勉强笑了笑，看向裴寂和萧绝，郑重行礼：“多谢诸位救命之恩。明月无以为报，日后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裴寂淡淡道：“不必多礼。救你，是为了洗剑图。”
这话说得直接，毫不掩饰。
陌鸢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师尊，你别这么功利嘛。”
裴寂看她一眼：“事实如此。”
欧阳明月却不在意，反而认真道：“裴前辈坦诚相待，明月感激。只是……洗剑图已经被归墟殿的人抢走了。”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萧绝脸色一变：“被抢走了？”
“嗯。”欧阳明月愧疚道，“我见过姑姑，临死之际她说那人叫‘墨羽’，是归墟殿第七行走。他接近姑姑，就是为了骗走洗剑图。我被关在这里三年，也见过他几次，他……他好像在研究洗剑图，想找到洗剑泉的位置。”
第七行走墨羽？
又一个归墟殿的行走。
裴寂眼神微冷。
“你知道他如今在何处吗？”他问。
欧阳明月摇头：“不知道。他很少来这里，每次来也只是待一会儿就走。但听他和看守的人说话，好像……他也在找什么东西，跟西漠深处有关。”
西漠深处，死亡沙海。
看来，线索又指向了那里。
萧绝脸色凝重。
洗剑图被归墟殿的人拿走，意味着对方很可能也在寻找洗剑泉。若是被归墟殿抢先一步，找到洗剑泉，他们不仅会失去恢复剑心的机会，还可能让归墟殿得到更多资源。
“必须找到墨羽。”他沉声道。
裴寂点头：“先回剑墟城，告知欧阳家主。然后想办法追查墨羽的下落。”
众人没有耽搁，连夜返回剑墟城。
萧绝伤势加重，苏浅坚持要扶着他走。萧绝起初拒绝，但看到她红着眼圈坚持的样子，最终还是默许了。
陌鸢看着他们两人互相搀扶的背影，小声对裴寂说：“师尊，你看萧前辈和浅儿，多配啊。”
裴寂瞥了一眼：“嗯。”
“萧前辈以前多高冷啊，眼里只有剑。现在居然会让浅儿扶着，还时不时看她一眼，生怕她累着。”陌鸢感叹，“爱情的力量真伟大。”
裴寂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觉得，我对你如何？”
陌鸢眨眨眼：“师尊对我当然好啊！天下第一好！”
“比萧绝对苏浅好？”
陌鸢噗嗤笑出声：“师尊，你怎么又跟萧前辈比？你们俩根本不是一个类型的嘛。”
“什么类型？”
“萧前辈是闷葫芦型，心里有话说不出。师尊你是……”陌鸢想了想，“你是霸道醋王型，嘴上不说，但行动上处处宣誓主权。”
裴寂眉头微挑：“这是在夸我？”
“当然是在夸你！”陌鸢挽住他的胳膊，甜甜道，“我就喜欢师尊这么霸道。让我觉得特别有安全感，特别被在乎。”
裴寂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中那点莫名的不爽顿时烟消云散。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嗯。”
陌鸢靠在他肩上，笑得眉眼弯弯。
一行人连夜赶路，终于在次日清晨抵达剑墟城。
欧阳府门前，欧阳擎天早已得到传讯，带着全府上下在门口迎接。
看到欧阳明月的那一刻，这位魁梧的化神后期剑修，眼眶瞬间红了。
“明月！”
“爷爷！”
欧阳明月踉跄着跑过去，扑进爷爷怀里，再次放声大哭。
欧阳擎天紧紧抱着她，老泪纵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爷爷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祖孙俩抱头痛哭，周围的下人也纷纷抹泪。
陌鸢看得鼻子酸酸的，靠在裴寂身上，小声说：“师尊，你看他们多感人。”
裴寂揽着她的肩，没有说话。
他能理解这种失而复得的感情。
就像当初以为鸢儿出事时，他那种撕心裂肺的恐惧。
许久，欧阳擎天才平复情绪，擦干眼泪，对裴寂等人郑重行礼：“裴剑尊，萧道友，诸位大恩，欧阳家永世不忘！”
裴寂扶住他：“欧阳家主不必多礼。令嫒平安归来便好。”
欧阳擎天点头，又看向萧绝，见他气息虚弱，脸色苍白，心中一惊：“萧道友这是……”
萧绝摇头：“无妨，旧伤复发。”
苏浅在旁边小声补充：“萧大哥是为了救欧阳小姐，跟归墟殿的人厮杀，才加重伤势的。”
欧阳擎天更加愧疚，连忙道：“快请进府！我让府中丹师为萧道友诊治！”
众人进入欧阳府。
府中早已备好宴席，但萧绝无心吃喝，直接要求先看洗剑图副本。
欧阳擎天没有推辞，带着众人来到府中祠堂。
祠堂供奉着欧阳家历代先祖的牌位，庄严肃穆。祠堂后方，有一扇刻满剑痕的石门。
“这就是剑冢入口。”欧阳擎天道，“只有嫡系血脉能开启。明月，你来。”
欧阳明月走上前，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滴在石门中央的凹槽中。
石门上的剑痕亮起，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深不见底。
“诸位随我来。”欧阳擎天率先踏入。
众人沿着石阶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空间，高百余丈，方圆数里。四周的岩壁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长剑，有的已经锈迹斑斑，有的依旧寒光闪烁。剑意弥漫，凌厉而肃杀。
“这是我欧阳家历代先祖的埋剑之地。”欧阳擎天道，“每一柄剑，都代表一位先辈的剑道传承。”
陌鸢看着满壁的剑，惊叹道：“好多剑啊……”
欧阳明月小声说：“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玩，每次都会被爷爷骂。”
欧阳擎天瞪她一眼：“你还敢说！偷跑进来差点被剑意伤到！”
欧阳明月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话。
一行人穿过剑冢，来到最深处。
这里有一方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卷古朴的兽皮卷轴。
“这就是洗剑图的副本。”欧阳擎天取过卷轴，双手递给萧绝，“萧道友，请过目。”
萧绝接过，展开卷轴。
卷轴上画着一副复杂的地图，标注了死亡沙海的地形，以及一处特殊的标记——那是洗剑泉的大致方位。
但让众人意外的是，卷轴上还有一行小字：
“洗剑泉非有缘不可入。心有执念者，见泉不见泉。心无挂碍者，泉自在眼前。”
萧绝看着这行字，眉头紧锁。
“这是什么意思？”陌鸢好奇。
欧阳擎天解释道：“这是我欧阳家先祖留下的批注。据说洗剑泉并非固定地点，而是随缘显现。心若执着，反而找不到。心若放下，或许就出现在眼前。”
萧绝沉默了。
心有执念者，见泉不见泉。
他的执念，就是恢复剑心。可若太过执着，反而找不到？
这是什么矛盾的道理？
苏浅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小声道：“萧大哥，别着急。我们慢慢找，一定能找到的。”
萧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收起卷轴，众人离开剑冢，回到欧阳府正厅。
宴席已经摆好，众人落座。
欧阳擎天举杯：“诸位，大恩不言谢。这一杯，敬诸位！”
众人饮尽。
陌鸢好奇地问欧阳明月：“明月，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欧阳明月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想留在家里，好好陪爷爷。这些年，我太不懂事了，让爷爷担心。”
欧阳擎天眼眶又红了，连忙道：“好好好，爷爷也舍不得你再离开。”
裴寂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欧阳小姐，关于那个墨羽，你还知道多少？”
欧阳明月身体一僵，脸色微微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道：“墨羽……他是归墟殿第七行走，擅长隐匿和幻术。他当初接近姑姑时，伪装成一个散修剑客，说要跟姑姑一起参悟剑道。姑姑被他骗得团团转。”
她顿了顿，继续道：“被关起来后，我偶然听到看守的人议论，说他在研究洗剑图，好像是想用洗剑泉做什么实验。还说……他最近经常去死亡沙海深处，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欧阳明月摇头，“但听他们的语气，好像很重要。甚至比洗剑泉本身还重要。”
裴寂和陌鸢对视一眼。
死亡沙海深处，有什么东西能让归墟殿的行走如此重视？
难道是……木源碎片？
这个念头一出现，两人都心中一动。
木源碎片擅长隐匿，若真的隐藏在死亡沙海深处，确实很难找到。而归墟殿的人，很可能也感应到了它的存在。
“看来，这趟死亡沙海是必须去了。”陌鸢道。
裴寂点头：“嗯。”
萧绝也道：“我也去。洗剑泉，我必须找到。”
苏浅立刻道：“我也跟着萧大哥！”
裴寂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金丹期，去死亡沙海，找死。”
苏浅脸色一白，却倔强道：“我不怕死！我要陪着萧大哥！”
萧绝看着她，眼神复杂。
许久，他开口：“浅儿，你别去了。”
苏浅愣住：“萧大哥……”
“你跟着我，只会拖累我。”萧绝声音低沉，却一字一句道，“我不想再看到你因为我受伤。”
苏浅眼眶瞬间红了：“可是……”
“没有可是。”萧绝打断她，“等我恢复剑心，我会回来找你。”
苏浅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陌鸢看得心疼，小声说：“萧前辈，你别这么说浅儿……”
萧绝没有解释，只是看着苏浅。
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担忧，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苏浅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道：“好，我等萧大哥回来。”
她擦干眼泪，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萧大哥一定要平安回来，我……我等你。”
萧绝点头：“嗯。”
陌鸢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她悄悄握住裴寂的手，传音道：“师尊，萧前辈其实是在乎浅儿的吧？”
裴寂回道：“嗯。”
“那他为什么不让浅儿跟着？”
“因为在乎，才不让。”裴寂淡淡道，“死亡沙海危险，他护不住她。”
陌鸢明白了。
有时候，放手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
宴席结束后，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裴寂和陌鸢依旧住一间房。
关上门，陌鸢就迫不及待地问：“师尊，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死亡沙海？”
裴寂道：“明日。”
“这么急？”
“归墟殿的人已经先一步，不能让他们抢先。”
陌鸢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小声道：“师尊，你说死亡沙海深处，真的有木源碎片吗？”
裴寂沉吟道：“有可能。木源主生机，死亡沙海看似死寂，但沙漠深处往往隐藏着绿洲和生命之源。若真有木源碎片，极有可能在那里。”
“那我们一定要找到它！”陌鸢握拳，“七块碎片集齐，就差最后一块了！”
裴寂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嘴角微扬。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鸢儿，你如今已是化神巅峰，距离合体还有多远？”
陌鸢感应了一下体内的混沌核心，道：“感觉还差一点。谷主说过，混沌源体的修炼，越往后越难。需要集齐所有碎片，才能真正圆满。现在虽然七块碎片融合，但木源缺失，核心终究不完整。”
裴寂点头：“嗯。”
陌鸢靠在他肩上，忽然道：“师尊，你说我要是突破到合体期，是不是就能帮上你更多忙了？”
裴寂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已经帮了很多。”
“还不够。”陌鸢认真道，“我想和师尊并肩作战，不想总是躲在师尊身后。”
裴寂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的鸢儿，真的长大了。
不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小徒弟，而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化神修士。
“好。”他轻声道，“以后，我们一起。”
陌鸢眼睛一亮，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师尊最好了！”
窗外，夜色渐深。
剑墟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第23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