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高殿内，那团光还在石台上跳动。
苏夜站在殿门前，最后看了一眼穹顶上那些破碎的浮雕。
十二至高，七十二道主，还有那条断掉的因果之梁。
万象已经走到殿门口，灰色长袍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回头，看着还站在门内的苏夜。
“还不走？你那仗，怕是已经打完了。”
苏夜走出来，银发在风雪中飘动。
她看着眼前这片白茫茫的雪原，通天山的峰顶在云层之上，月光照在积雪上，泛着冷冽的银光。
近万里之遥，就算她以时间加速全力赶路，也要不眠不休地飞行很久。
等到了苍海，黄花菜都凉了。
“怎么回去？”她问。
万象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朝至高殿侧方走去。
苏夜跟在他身后，绕过坍塌的廊柱，穿过一片残破的回廊，来到另一处殿堂。
这里比正殿小得多，穹顶也塌了一半，露出黑色的夜空。
殿堂正中央，矗立着一尊雕像。
空间至高。
那雕像与时间至高的雕像风格迥异。
通体银白，身形模糊，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又仿佛随时会从虚空中凝聚而出。
它的双手张开，掌心朝外，像是托举着什么，又像是在推开什么。
万象走到雕像前，停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苏夜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跪下了。
森罗殿殿主，SSS级万象具现者，掌控数省地盘、与最高议会南北对峙的一方霸主。
他跪在空间至高的雕像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触地，发出轻轻的闷响。
苏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万象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回头看着苏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别这么看我。至高面前，跪一跪不丢人。”
苏夜沉默了片刻。
“有用？”
万象点头。
“这尊雕像，只要你心里默念一个你去过、而且对它有印象的地方，它就能带你去。空间至高的权柄——万界挪移。”
他顿了顿。
“我上次就是从森罗殿总舵直接传送到这里的。快得很，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
苏夜看着那尊银白色的雕像，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空间至高。
十二至高之一，与时间至高并列的存在。
如果这尊雕像真的能带她回苍海，那她就不需要飞越万里。
不需要在水相的大战中迟到。
她走上前，站在雕像前。
万象退到一旁，双手抱胸，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饶有兴致地看着。
苏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她默念…… 苍海。
冰宫。
那片被冰封的海域，那棵十丈高的冰树，那些正在拼死厮杀的同伴。
脑海中的画面越来越清晰，如同身临其境。
她感觉到了，那尊雕像开始发光，银白色的光芒从它掌心涌出，朝她笼罩而来。
然后——光芒消失了。
苏夜睁开眼。
她还站在至高殿侧殿中，面前是那尊银白色的空间至高雕像。
雪原依旧，寒风依旧，万象依旧叼着烟站在一旁。
她愣了。
“什么情况？”
万象也愣了，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你没拜。”
苏夜皱眉。
“拜？”
万象指了指雕像，又指了指自己的膝盖。
“我刚才怎么做的，你没看见？跪，磕头，恭敬点。空间至高吃这套。”
苏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不是不想跪，是跪不下去。
不是因为傲气，是因为她的时间本源在抗拒。
那团沉寂在识海深处的银色光海，此刻正在微微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在传递一个清晰的意念。
不许跪。
不是命令，是本能，是至高法则之间的尊严。
时间与空间，同为十二至高，平起平坐。
时间载体跪空间至高，时间法则的面子往哪搁？
苏夜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了一句：“别闹。我还要回苍海。”
时间本源没有回应，但那股抗拒感丝毫没有减弱。
她硬着头皮，膝盖微微弯曲……
雕像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不是消散，是收回，如同一个赌气的人把手缩回口袋里。
苏夜直起身，看着那尊银白色的雕像。
空间至高，不要她的跪，也不要她的不跪。
祂在等，等时间载体自己做出选择。
不是跪与不跪的选择，而是时间与空间，从来不需要谁向谁低头。
苏夜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万象叹了口气，把烟叼回嘴里。
“行了，这招对你没用。空间至高不给面子，我也没办法。”
苏夜看向他。
“那你怎么回去？你怎么不走？”
万象耸肩。
“我本来就是从森罗殿总舵过来的。现在?走回去呗，几千里路，走走更健康。”
“顺便再打几个行省的地盘，建几个分殿。”
苏夜沉默。
近万里，等她走回去，苍海大战已经结束，水相洛的秘境已经被攻破。
萧无尽、何崇锦、小白、小蓝，那些跟着她的人——她不敢想了。
她闭上眼。
识海深处，那团银色的光海还在微微跳动。
不是抗拒，是在思考，在权衡，在计算。
苏夜能感觉到，时间本源正在与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沟通。
她猛地睁眼。
面前那尊时间至高的雕像。
从正殿中，不知何时移到了侧殿门口——动了。
不是复活，是共鸣。
石质的眼眶中亮起一点银白色的光芒，与苏夜体内的本源同源。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
一道时间本源从雕像中打出，不是攻击，是——回溯。
银白色的光柱贯穿苏夜的胸膛。
她整个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意识开始模糊。
“你——！”
万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雪原消失了，至高殿消失了，通天山消失了。
周围只剩下无边的银白，时间在倒流，空间在折叠。
光影陆离。
她看到了老头子抬手，那块石头在指尖旋转。
看到了自己从苍海战场上被击飞，海面在脚下飞速后退。
看到了紫罗兰的紫色情绪之力，看到了周白话的青色风刃，看到了陆承手中那杯永远凉透的茶。
画面在倒退，快得如同翻书。
最后定格在那一瞬间——
老头子光着脚，踩在船上，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
他看着苏夜，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老猎人看着猎物的、久违的兴奋。
“你就是那个时间载体？”
石头在指尖旋转。
苏夜看着这一幕。
她站在时间的缝隙中，站在过去与现在的交界处。
老头子、那块石头、苍海战场——一切都还在。
她还没有被打飞，她还在苍海。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庆幸的、甚至有一丝孩子气的笑。
“时间至高，谢了。”
银光收敛，世界再次流动。
苏夜睁开眼。
海风扑面而来。
远处，水相的盘踞在秘境上空，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老头子站在她面前，光脚踩在冰面上，叼着烟，手里握着那块灰扑扑的石头。
他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感觉一切都有点不一样了，但不知道为什么。
“你就是那个时间载体？”
苏夜看着他。
她忽然想。
如果她告诉他，她刚从万里之外的通天山回来，刚从至高殿中看到了十二至高的浮雕。
刚从空间至高的雕像前经历了尊严的博弈，刚被时间至高回溯到了这一秒。
他会是什么表情？
她笑着摇头。
“是。”
老头子眯起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你笑什么？”
苏夜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银白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
老头子眉头一皱，那块石头在指尖转了转，没有立刻出手。
他看着苏夜的眼睛，那双银灰色的眼眸中，没有了之前的疲惫和迷茫，只有一种让他本能警觉的清醒。
“你不对劲。”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