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中,没有方向,没有重力。
那道属于大衍帝国的高能光柱暗去后,世界变成了一间无限延伸的纯白考场。
没有墙壁。没有门窗。
只有一张孤零零的木制课桌,一把椅子。
林舒芸坐在椅子上。
她的校服已经被汗水和渗出的毛细血管血液完全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
在她的正前方,虚空中悬浮着一张半透明的试卷。
卷面上没有大衍的星际坐标,也没有地球的通用文字。
只有一团团不断蠕动、扭曲的黑色几何图形。
那是黑碑的母语。也是高维逻辑的具象化。
顾衍之的投影闪烁在课桌右侧三米处。
他的身体呈现出半透明的淡蓝色,边缘不时飞出几串乱麻。
他惊恐地看着那张试卷。
仅仅只是视线扫过那些几何图形,他的视觉皮层就传来了撕裂般的剧痛。
“闭眼。”
林舒芸冷喝。
她没有抬头,右手拇指顶开红色水性笔的笔帽。
金属笔尖摩擦木制桌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锐鸣。
“以你现在的脑机负荷,直视三级以上的逻辑迷宫,眼球会在两秒内溶解。”
顾衍之立刻闭上双眼。
他死死咬住嘴唇,将头扭向一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臭氧味,混合着血腥气。
林舒芸的鼻腔里正在向外渗血。
一滴暗红色的血液滴落在雪白的试卷上。
嗤——
血液没有晕染开来,而是瞬间被试卷表面那层无形的逻辑力场气化,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灼烧声。
第一道题。
题目是三个互相嵌套的莫比乌斯环,环的表面流淌着逆向的微积分方程。
这是一个悖论陷阱。
黑碑要求她在地球的基础物理框架内,证明“永动机”的存在。
只要她动笔写下任何一个顺应题意的公式,她的思维逻辑就会被这道题目的悖论彻底锁死。
大脑将陷入无限的死循环,最终脑死亡。
“想用地球的规则杀我。”
林舒芸冷笑。
她抬起手腕,悬在试卷上方。
笔尖距离纸面不到一毫米。
她没有写复杂的方程,也没有调用大衍帝国的降维打击代码。
她写下了一行字。
那是华国历年高考物理卷的阅卷标准原话。
【解: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孤立系统的熵永不减少。】
【该题干违背基础物理定律,此题无解。】
红色的墨水落在纸面上。
字迹刚劲,透透纸背。
这几行字写完的瞬间,那三个互相嵌套的莫比乌斯环猛地一滞。
它们疯狂地加速旋转,试图用高维的算力去吞噬这句地球的“真理”。
林舒芸握笔的手指骨节发白。
对抗开始了。
这不是力量的对抗,这是宇宙常数的碰撞。
桌面开始剧烈震动。木质纹理在强大的逻辑挤压下层层断裂,崩出尖锐的木刺。
一根木刺划破了林舒芸的手背。
鲜血涌出,顺着指尖流向笔杆。
她没有松手。
“在我的沙盒里,阅卷标准就是天条。”
林舒芸手腕下压,将那句答案的最后一个句号重重戳在纸上。
轰!
那三个莫比乌斯环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直接从内部炸裂开来。
黑色的几何碎片四下飞溅,撞击在虚空的边界上,化作漫天的数缕光尘。
第一题,破解。
顾衍之闭着眼睛,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席卷而来的能量风暴。
他的投影在这风暴中剧烈闪烁,随时都会熄灭。
“发生什么了?”他大喊。
“它的一根神经被我切断了。”
林舒芸的声音依旧平稳。
但如果顾衍之睁开眼,他会看到林舒芸此刻的惨状。
她的右眼充血,变成了骇人的猩红色。
那具十七岁的碳基肉体,正在承受着跨越维度的算力反噬。
试卷上,第二道题迅速浮现。
这一次,不是图形。
而是一个具体的物理量:重力加速度。
原本恒定为9.8的重力加速度,在试卷的局部范围内,被黑碑强行篡改成了980。
一百倍的重力。
林舒芸握笔的右手猛地向下一沉。
砰!
她的手腕重重砸在课桌上,砸出一个凹坑。
骨骼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剧痛瞬间席卷了整个神经中枢。
那支红色水性笔变得重逾千斤,笔尖深深刺入木板。
“林舒芸!”顾衍之听到了骨折的声音,惊骇出声。
“别睁眼。”
林舒芸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一百倍的局部重力,不仅压在她的手上,更是压在这具身体的供血系统上。
血液被强行压向肢体末端,心脏的泵血负荷瞬间拉满。
皮肤表面渗出大片大片的血珠,将蓝白相间的校服染成了一幅诡异的红底画。
黑碑在改变物理环境。
它知道在纯粹的逻辑推演上,它无法瞬间击溃这个大衍帝国的统治者。
它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物理抹杀。
只要林舒芸无法写出答案,交卷倒计时结束,这具肉体就会被系统判定为“不合格的废弃数据”,直接清除。
时间还有三分钟。
林舒芸看着自己那只严重变形的右手。
手腕骨折,桡骨刺破了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用物理常数压我?”
林舒芸的左手猛地探出。
她没有去接那支笔。
她一把抓住了自己右手的断骨。
咔嚓。
她生生将断裂的骨头对折、复位。
冷汗瀑布般从额头滚落,砸在眼睫毛上,模糊了视线。
这具身体没有经过基因改造,痛觉神经敏锐到了极点。
林舒芸甚至没有发出半声闷哼。
她用左手从衣兜里掏出那卷昨天用剩下的透明胶带。
单手扯开。
用牙齿咬住一端,死死将断裂的手腕缠绕、固定。
缠了整整五圈。
胶带勒进血肉里,截断了动脉的出血。
“顾衍之。”
林舒芸做完这一切,只用了五秒。
“我在听!”顾衍之的声音在发抖。
“给我报时。每十秒报一次。”
“好……明白!现在还有两分四十秒!”
林舒芸重新握住那支笔。
一百倍的重力依然存在。
她无法单凭手腕的力量去移动笔尖。
她闭上眼睛,切断了痛觉神经的信号反馈。
她开始调动全身的肌肉群。
腰部发力,背部肌肉绷紧。
她将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化作一个杠杆,以肘关节为支点,硬生生地撬动那支重逾千斤的笔。
刺啦。
笔尖在试卷上艰难地移动了半厘米。
纸张被划破,底下的木桌被犁出一道深沟。
“两分三十秒!”顾衍之大吼。
林舒芸的双眼陡然睁开,眼底爆出两团刺目的蓝芒。
她没有去解题。
既然重力被修改了,那就修改回来。
她在试卷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个宏大的方程组。
那是关于空间曲率与质量分布的爱因斯坦引力场方程。
$R_{\muu} - \frac{1}{2}g_{\muu}R + \Lambda g_{\muu} = \frac{8\pi G}{c^4} t_{\muu}$
这行公式在地球的物理学界,是用来描述宏观宇宙的。
但此刻,林舒芸将它用来描述这方寸之间的考桌。
她将一百倍的重力异常,定义为方程中的一个微小扰动项。
“两分二十秒!”
笔尖艰难地游走。
每一个字母,每一个符号,都耗尽了她巨大的体力。
当最后一个张量符号写完的瞬间。
奇迹发生了。
试卷上那行红色的公式,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那光芒形成了一个反向的引力旋涡。
覆盖在林舒芸右手上的恐怖重力,被这个旋涡瞬间吸入、抵消。
桌面的凹陷停止了扩散。
林舒芸的手腕猛地一轻。
她成功用地球的宏观物理学,卡住了高维逻辑的bUG。
“两分钟!”顾衍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
但他还没有高兴太久。
试卷上的第三道题,出现了。
那不是一道文字题。
试卷中心,浮现出了一个人影的素描。
线条粗糙,但特征极其明显。
那是第三高级中学的校长。
素描的旁边,跟着一行冰冷的数字:倒计时60秒。
同时,顾衍之的投影下方,也出现了一个相同的倒计时框。
“它把全校师生的人格数据,具象化成了题目选项。”
林舒芸盯着那幅素描。
“只要倒计时结束我没有作答,这道题就会被判定为错误。”
“错误的结果,是抹除素描上的数据源。”
这就是黑碑的杀招。
它用一千五百条人命,逼迫林舒芸放弃这场大题。
如果她继续解题,她就必须在每一道题倒计时结束前,找到解开这些“生命锁”的方法。
但这根本不可能。
黑碑的生成速度,远远大于人类书写的速度。
不到十秒钟,试卷上密密麻麻地浮现出了上百个学生的素描头像。
每一个头像旁边,都有一个滴答作响的倒计时。
顾衍之的投影开始剧烈波动。
他感觉到了死亡的临近。
“林舒芸……是不是……没救了?”他苦笑一声。
他不怪她。
在这个神仙打架的棋盘上,他们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林舒芸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些头像,看着那些熟悉或陌生的脸孔。
在大衍帝国,为了文明的存续,牺牲一个星系的人口都在她的战略计算之内。
但这里是地球。
是她女儿圆圆的故乡。
是她借用躯壳的林曦月的故乡。
她丢下笔。
手背上的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桌面上。
“你算错了一步。”
林舒芸抬起头,直视着虚空深处那无形的黑碑本体。
“高考的规则。”
“除了答题,还有一种手段。”
她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一把抓住了试卷的边缘。
“撕卷。”
嗤啦——!
清脆的纸张撕裂声,在死寂的虚空中炸响。
林舒芸硬生生将那张代表着高维逻辑矩阵的试卷,撕成了两半。
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虚空。
红色的光芒疯狂闪烁。
【警告!检测到物理破坏行为!】
【考生存在违规动作,启动考场剥夺程序。】
【抹杀指令,准备就绪。】
无数道黑色的闪电从虚空顶部汇聚,目标直指林舒芸的头顶。
那是黑碑的终极裁决。
“来。”
林舒芸站起身。
她踢开那把木制椅子。
她没有躲避,而是将撕成两半的试卷揉成一团。
“在地球的考场规则里,破坏试卷的惩罚,只有一种。”
“那叫,取消该科目成绩。”
黑色的闪电轰然而下。
但在接触到林舒芸头顶的那一瞬间,所有的闪电突然停滞了。
它们被一层无形的规则护罩死死挡住。
黑碑的逻辑出现了冲突。
它制定了考场规则,就必须遵守考场规则。
在林舒芸撕毁试卷的瞬间,她触发了地球考场上的“最高违纪惩罚”——驱逐出考场,取消成绩。
但这个惩罚中,并不包含“物理抹杀”。
黑碑的抹杀指令,与它自己设定的考场底层逻辑,产生了致命的悖论。
滋滋滋——
黑色的闪电在半空中扭曲、挣扎。
整个纯白空间开始闪烁、崩塌。
那些印在试卷上的学生素描,也随着试卷的毁灭而重新化作光点,消散在虚空中。
“你输了。”
林舒芸看着头顶那正在瓦解的闪电。
“沙盒的规矩,大过你的算力。”
空间的崩塌越来越快。
纯白褪去。
第三高级中学的教室,重新出现在林舒芸的视野中。
熟悉的课桌,熟悉的粉笔灰味道。
顾衍之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着热浪的空气。
一切都回来了。
黑碑的这次试探,被林舒芸用最极端的规则漏洞,强行中断。
教室内,其他学生依然保持着低头做卷子的姿势。
他们对刚才发生的那场惊天动地的维度战,毫无察觉。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墙上的挂钟,秒针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林舒芸坐回位置上。
她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水泥地上。
脸色苍白到了极点。
她赢了这局,但代价是这具身体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就在这时,林舒芸的视线落在自己桌面上。
那里原本放着那张被她撕碎的黑碑试卷。
此刻,试卷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她原本那张普通的物理模拟卷。
但在那张物理卷的最下方空白处。
一行并不属于地球语言的文字,正在缓缓渗出。
那不是黑碑的文字。
那是大衍帝国的军用加密波段。
林舒芸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不顾手腕的剧痛,用左手迅速破译那行密码。
密码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母后,玉兔号主引擎永久熄火。坐标静海。这里有门。】
林舒芸猛地捏紧了左拳。
指甲深深刺入掌心。
三十八万公里外,月球背面的黑碑母体,不仅是一个监控站。
那是圆圆找到的,通往大衍的门。
但主引擎熄火,意味着圆圆失去了所有返航的可能。
她被彻底困在了那扇门前。
林舒芸抬起头。
窗外的天空已经恢复了湛蓝。
蝉鸣依旧。
但在她眼中,这片天空,已经变成了一张必须被撕碎的网。
“等我。”
她对着空气,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转身,拿起桌上那支红色的水性笔。
真正的战役,此刻才算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