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白光从舷窗边缘一寸寸退去。
锋利的晨昏线如同切割阴阳的闸刀,自下而上,无情地吞噬了玉兔号指令舱的银白色外壳。太阳的光芒被体积庞大的月球实体彻底格挡在外,失去了大气的散射,光与暗的交界处没有任何过渡。
一秒钟前,舷窗外还是足以刺瞎双眼的极昼。
一秒钟后,宇宙最深沉的黑暗如潮水般倒灌进舱内。
“滋——滋滋——”
吴锋耳机里的底噪骤然放大。原本平稳的通讯波段,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掐住脖子,发出一连串濒死的嘶鸣。
“玉兔……这里是……维持入轨……不要……”
团团的声音被撕裂成无数个毫无逻辑的音节,伴随着尖锐的电磁啸叫,在三人的耳膜上疯狂切割。
啪。
控制台正中央,代表地球连接状态的绿色指示灯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一盏代表着“信号丢失”的红色骷髅头标识亮起,将狭小的舱室映照得血红一片。
三十八万公里外的地球,彻底消失在雷达屏幕上。
“无线电链路切断。”吴锋咬着牙,手指在备用频段上疯狂切换,“长波、短波、微波雷达全部失效。指令长,我们瞎了。”
厚达三千四百公里的高密度月球岩石,化作宇宙中最完美的屏蔽层。大衍帝国倾尽举国之力打造的深空通讯网,在这块死寂的石头面前,沦为一堆废铁。
圆圆没有去碰通讯面板。她解开安全带,双腿弯曲,脚掌死死抵住主控台下方的金属承力柱。
“慌什么。”她的声音在封闭的头盔里回荡,带着钢铁摩擦般的冷硬,“地球看不见我们,我们也看不见地球。但物理法则在月球背面同样适用。”
她伸手,一把扯下自动驾驶模块的物理线缆。
红色的火花在插口处爆开。陈军倒吸一口冷气,惊骇地看着圆圆将一根粗壮的黑色操纵杆强行拉入锁定槽。
“指令长!你切断了导航主机!”
“主机算力依赖地球后方的差分机群。现在断网了,它就是个会发热的铁疙瘩。”圆圆双手握住操纵杆,大白虎的基因让她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放大,捕捉着仪表盘上跳动的绿色微光。
前方,是月球背面的无尽深渊。
后方,是深邃的宇宙真空。
他们正以每秒两点四公里的恐怖速度,向着月球的引力井狂飙。
如果不减速,他们将像一颗掠过的流星,被月球引力甩向永远无法回头的深空。如果减速过多,这具金属棺材将以毁灭性的姿态,砸碎在月球背面的环形山上。
“准备手动执行减速入轨点火程序。”圆圆盯住高度计,下颌咬紧,“我来充当算力中心。吴锋,盯死姿态仪。陈军,报高度。”
海南发射中心。地下指控大厅。
大屏幕上的绿色波浪线猛地一跳,崩解成漫天飞舞的雪花噪点。刺耳的白噪音通过巨大的音响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死寂。
五百多名穿着白色制服的顶级工程师、科学家,同时停止了呼吸。
空气凝固了。只有机房深处,液冷循环泵发出的沉闷轰鸣声,昭示着时间还在流逝。
主屏幕的正中央,雪花噪点消退。一个鲜红的倒计时数字跳了出来:
【44:59】
这是轨道力学算出的死刑倒计时。四十五分钟。
飞船绕过月球背面,需要整整四十五分钟。在这四十五分钟里,地球上的人类无法提供任何帮助,无法发送任何指令,甚至无法知道那三个碳基生命是死是活。
他们只能等。等四十五分钟后,那颗金属卫星是否会从月球的另一侧重新探出头来。
萧景琰坐在防爆玻璃后。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宛如一尊凝固的雕像。他的右手端着一只汝窑天青色茶盏,杯盖与杯沿发出极其细微的碰撞声。咯咯。咯咯。那是他不受控制的手部肌肉痉挛引发的高频震颤。
曾经面对五十万北蛮铁骑面不改色的帝王,此刻眼底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红血丝。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个跳动的红色数字上。
【30:15】
时间被无限拉长。大厅里,几名年轻的女性通讯员已经把嘴唇咬出了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团团坐在总控制台前。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方,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罕见地泛起了一丝波澜。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十指指尖深深掐进了大腿的肌肉里。
“计算变轨容错率。”团团下达指令,声音干涩。
旁边的算学宗师咽了一口唾沫,翻开厚厚的演算纸:“没有容错率。玉兔号必须在阴影区进行整整三百秒的逆向点火。推力误差不能超过百分之零点一。一旦自动导航失效……”
宗师没有说下去。因为大屏幕上的遥测数据在断联的前一秒,显示玉兔号的主机与地面失去了握手协议。
这意味着,那三百秒的生死点火,全靠圆圆用肉眼和直觉去控制。
萧景琰的手指猛地收紧。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静谧的VIp室里尤为刺耳。
那只价值连城的汝窑茶盏,在太上皇恐怖的握力下,直接崩碎成十几块锋利的瓷片。滚烫的茶水混合着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答、滴答地砸在昂贵的地毯上。
他没有松手。锋利的瓷片深深扎进掌心的血肉。痛觉被麻木的神经彻底屏蔽。
一双柔软且冰凉的手伸了过来。
林舒芸放下手中的半个西瓜,抽出腰间的真丝手帕。她一根一根地掰开萧景琰紧攥的手指,将那些带血的瓷片挑出来,扔进旁边的垃圾篓。
“别在这里见血。不吉利。”林舒芸用手帕死死压住他的伤口,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萧景琰反手死死抓住妻子的手腕。他的喉结剧烈滚动:“舒儿……那是咱们的女儿。”
“我知道。”林舒芸抬起头,视线越过防爆玻璃,看向无垠的夜空,“她是我教出来的。大衍最锋利的刀,折不断。”
太空。月球背面轨道。
绝对的失重。绝对的黑暗。
舷窗外,连星光都被某种未知的引力场扭曲。下方是无尽的深渊,庞大的陨石坑在黑暗中张开巨口,宛如蛰伏的远古巨兽。
“高度两百公里!速度每秒两点四公里!到达点火窗口!”陈军扯着嗓子嘶吼。他的心率已经飙升到一百六十,防护服里的汗水顺着脊沟疯狂往下流。
“主引擎,预热。”圆圆双手死死钳住操纵杆,脚尖抵住姿态踏板。
“预热完毕。管线压力正常。”
“倒数三秒。逆向点火。”圆圆的瞳孔倒映着仪表盘的红光,“三。二。一。燃!”
轰——!
狂暴的推力在月球背面的真空环境里无声地爆发。
反向的加速度将三人狠狠砸向控制台。安全带勒进锁骨,几乎要切断血液循环。
指令舱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剧烈的震动顺着操纵杆传导进圆圆的双臂。她的肌肉高高隆起,大白虎的恐怖力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与狂暴的物理推力展开残酷的拉锯战。
“偏航角向左偏移两度!”吴锋大吼。
圆圆没有回答。她的左脚猛地踩下微调踏板,操纵杆向右死死压到底。
机身剧烈颤抖,姿态被强行拉回红线以内。
两百秒。
两百五十秒。
三百秒!
燃料储箱的液位计触底报警。红色的警告灯亮起。
“断油!”圆圆一把拉下燃料切断阀。
推力瞬间消失。三人被安全带的反作用力狠狠弹回座椅靠背。
陈军剧烈地喘息着,眼前一阵阵发黑。他颤抖着手,擦去面罩上的冷凝水,死死盯住轨道参数仪。
一秒。两秒。三秒。
绿色的指示灯亮起。轨道偏心率归零。
“入轨成功。”陈军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圆圆姐,我们活下来了。”
圆圆松开操纵杆,双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机油味的混合氧气。
“别急着哭。把探测雷达打开。”圆圆睁开眼,目光冷冽,“地球看不见我们,我们正好看看,这面从来不背向人类的镜子后面,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吴锋按下雷达物理开关。
绿色的扇形扫描波在屏幕上缓慢旋转。
一圈。两圈。
这是月球背面的中心区域。数亿年来,这里没有风,没有水,只有陨石撞击留下的死寂环形山。
突然。
“滴。”
雷达屏幕的右上角,跳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光点。
吴锋猛地凑近屏幕,呼吸停滞了。
“指令长……有反射回波。”吴锋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不是自然岩石。反射截面积……超过三个街区。”
圆圆一把推开漂浮的记录本,滑向雷达屏幕。
那个光点不是静止的。
它在有规律地闪烁。那是电磁脉冲的特征波段。
某种东西,或者某种存在,正在月球最黑暗的深处,向外释放着冰冷且有规律的信号。
海南发射中心。
倒计时迎来了最后的十秒。
【00:10】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锁在大屏幕上。
【00:03】
【00:02】
【00:01】
【00:00】
时间归零。
大厅深处的信号接收机爆发出尖锐的静电噪音。那是电波穿透阻碍,重新建立连接的物理摩擦声。
“沙沙——呲——”
大屏幕猛地一闪。黑白相间的雪花噪点中,撕开了一条裂缝。
画面传来了。
那是安装在指令舱外部的高清光学探头拍下的画面。
一轮巨大、蔚蓝、充满生机的地球,正从灰白色的死寂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大气的蓝紫色光晕在黑暗的宇宙中刺目而神圣。
那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从另一个天体的视角,注视自己的母星。
“地球升起。”团团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厅,“玉兔,这里是地面。欢迎回家。”
五百名工程师爆发出了掀翻屋顶的欢呼声。无数人相拥而泣,将手中的图纸高高抛向半空。
萧景琰紧绷的肩膀猛地垮塌下去。他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林舒芸包扎着手帕的掌心。
然而。
通讯频道里,却没有传来圆圆庆祝的声音。
“玉兔?汇报生命体征。”团团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猛地站起身,双手按住控制台边缘。
两秒钟的死寂。
扬声器里,传来了圆圆压抑到极致、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冰冷嗓音。
“地面。生命体征正常。”
“但你们最好看看雷达同步数据。”
圆圆的声音顿了一下,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静海那个正六边形阴影。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