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终于沉入了海面,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一道尚未干涸的血痕。海风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吹过沙滩,吹过田埂,吹过树林,吹向远方。那些逃跑的武士已经消失在北方的黑暗中,沙滩上、田埂上、树林边、礁石旁,到处都是尸体。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蜷缩着,有的伸展开来。他们的铠甲被血浸透,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他们的太刀散落一地,有的断成两截,有的卷了刃,有的插在沙地里,有的被踩在脚下。他们的头盔滚得到处都是——牛角的、鹿角的、鬼脸的、太阳的、月亮的、花的——像一堆被孩子丢弃的玩具。
武松站在尸体中间,双刀已经插回了鞘。他的身上全是血,脸上全是血,手上全是血。他的头发被血糊住了,贴在额头上。他的眼睛里有血,但他没有擦。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他的腿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用力过猛。他杀了五十多个人,每一刀都用尽了全力。他的手臂酸了,肩膀疼了,腰也累了。但他没有坐下,因为他是指挥官。指挥官不能在士兵面前坐下。
“赵铁柱。”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赵铁柱从黑暗中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和一支炭笔。他的脸上也沾着血,但眼神很亮,像刚打完一场胜仗的人。
“武将军。”
“清点完了吗?”
“清点完了。”赵铁柱翻开本子,借着篝火的光,念道,“此战,共歼灭敌军三百八十七人,俘虏五十三人。缴获太刀二百一十一把,铠甲二百三十副,头盔一百八十五顶,旗帜十二面,法螺贝七个,战马八匹。另有杂物若干。”
武松点头:“我军伤亡呢?”
赵铁柱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我军无人阵亡。重伤四人,轻伤三十九人。重伤的都是被太刀砍伤的,军医已经处理过了,没有生命危险。轻伤的多是擦伤、划伤、扭伤,不影响行动。”
武松沉默了片刻。无人阵亡。三百八十七个敌人,大齐海军陆战队,无人阵亡。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他以为至少会死几个人,毕竟这是在日本,这是第一次登陆战,敌人虽然弱,但人数多。但结果是一个都没死。重伤的四个,也不会死。轻伤的三十九个,明天就能继续打仗。
“重伤的,送船上,让军医好好治。轻伤的,包扎伤口,继续警戒。”
“是。”
赵铁柱转身跑了。武松站在沙滩上,望着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兵。有人在挖壕沟,有人在搭帐篷,有人在搬运物资,有人在掩埋尸体。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鲁智深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武松旁边的沙地上。他的禅杖放在身边,杖头沾满了血和碎肉,铁环被血糊住了,叮当声变成了噗噗声。他的袈裟被撕破了好几处,铁背心上有几道刀痕,但没有伤到肉。他的光头上有血,脸上有血,手上有血,但他不在乎。他从腰间摸出一根萝卜——是那个老农送的,他偷偷藏了一根——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大口。
“咔嚓——”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响亮。
“兄弟,”他嘴里嚼着萝卜,含糊不清地说,“你说,咱们今天杀了多少个?”
武松想了想:“加上你杀的六十多个,张顺杀的三十多个,赵铁柱他们杀的,总共三百八十多个。”
鲁智深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萝卜:“三百八十多个。洒家杀了六十多个。六分之一。不错。”
“你杀了六十三个。”武松说。
鲁智深愣了一下:“你数了?”
“赵铁柱数的。你杀的人,每一个都记在账上。”
鲁智深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那洒家得再加把劲。下一场,杀一百个。”
武松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行。下一场,你打头阵。”
“好!洒家打头阵!一杖一个,一杖一个,杀他个片甲不留!”
张顺从海里走上来,浑身湿透,水靠上沾满了血。他的手里提着一条大鱼,鱼还在甩尾巴。他走到火堆旁,把鱼扔在地上,一屁股坐下来。
“大都督,”他对李俊说,“海里没有活口了。跳海的十几个,全杀了。尸体漂走了,潮水会带走。”
李俊点头:“好。你辛苦了。”
张顺咧嘴笑了:“不辛苦。在水里,比在陆地上舒服。”
鲁智深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萝卜,忽然觉得有些惭愧。张顺在水里泡了那么久,杀了那么多人,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他把萝卜递过去:“张顺,吃根萝卜。甜。”
张顺接过萝卜,咬了一口,眼睛亮了:“甜!这倭国萝卜,真不错!”
“洒家说的吧?”鲁智深得意地笑了,“洒家吃了十几年素,什么萝卜没吃过?这倭国萝卜,比大齐的还水灵。”
李俊走过来,在火堆旁坐下。他的脸色很平静,像在海上遇到风暴时一样平静。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借着火光看了看。那是他的战斗日志,上面记着每一天的航行、每一次的战斗、每一个数字。
“今天,”他念道,“宣和九年四月初八,大齐海军东征舰队,于日本九州岛南部某处海滩登陆。登陆后,遭遇当地豪族菊池氏所部约四百武士袭击。我军奋勇迎战,全歼来犯之敌,共毙敌三百八十七人,俘五十三人,缴获物资无数。我军无人阵亡,重伤四人,轻伤三十九人。首战告捷。”
他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武松、鲁智深、张顺。
“这是大齐海军的第一场胜仗。但不是最后一场。后面,还有更多的仗要打。更硬的仗,更难的仗,更惨的仗。你们,怕不怕?”
武松摇头:“不怕。”
鲁智深大喊:“不怕!”
张顺咧嘴笑了:“怕什么?在水里,没人打得过我。”
李俊点头:“好。那就准备下一场。”
他站起身,走到沙滩边,望着北方的夜空。那里,有菊池家的领地,有大宰府,有平家,有倭寇的老巢。那里,有他要打的仗,有他要杀的人,有他要完成的任务。
“传令,”他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全军休息。加强警戒。明天一早,向北推进。”
“是!”
传令兵转身跑了。李俊站在沙滩上,望着北方,久久没有动。
武松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李俊,”他说,“你在想什么?”
李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在想陛下。”
“陛下?”
“对。陛下在青州,等我们回去。我们要快点打完,快点回去。”
武松点头:“会很快的。”
“希望如此。”
两人并肩站在沙滩上,望着北方。海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那是“东征先锋”的旗帜,红底黑字,在夜空中像一团燃烧的火。
沙滩上,篝火点点。士兵们围着火堆,有的在吃饭,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擦刀,有的在睡觉。他们的脸上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满足。因为他们今天打了一场胜仗,一场漂亮的胜仗,一场让日本人胆寒的胜仗。他们杀了三百多个倭寇,自己一个都没死。这是奇迹,但不是偶然。因为他们是海军陆战队,是大齐最锋利的刀。他们训练了几个月,练游泳,练刀法,练抢滩,练配合。他们在海上漂了十几天,遭遇台风、迷航、淡水短缺,但他们没有退缩。他们终于站在了日本的土地上,杀了倭寇,报了仇,出了气。
石娃坐在火堆旁,手里握着他爹的那把短刀。刀上沾着血——不是他的血,是一个武士的血。今天,他杀了第一个人。不,不是人,是畜生。那个武士冲过来,举着太刀,嘴里喊着“哇哇哇——”。他很害怕,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想起了他爹,想起了他娘,想起了他奶奶,想起了他姐姐。他咬着牙,冲了上去,一刀捅进了那个武士的肚子。武士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着,想喊却喊不出来。他拔出刀,又捅了一刀,又捅了一刀,又捅了一刀。他捅了不知道多少刀,直到那个武士不再动了。然后他哭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想起了他爹。他爹如果看到他杀了倭寇,一定会高兴的。
“小子,”一个老兵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第一次杀人?”
石娃点头,擦了擦眼泪。
“哭什么?”
“没哭。沙子迷了眼。”
老兵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第一次杀人,能站着不跑,就是好样的。以后多杀几个,就不哭了。”
石娃握紧了短刀:“我会多杀的。”
“好。明天,跟着我。”
石娃点头,眼睛亮了起来。
远处,几个士兵正在掩埋尸体。他们在沙滩上挖了一个大坑,把武士们的尸体扔进去,然后盖上沙子。一个士兵一边埋一边骂:“狗日的倭寇,杀我们的人,抢我们的货,烧我们的村子。今天,你们也有今天。”
另一个士兵说:“别骂了。死人听不见。”
“听不见也要骂。骂给活人听。让那些还活着的倭寇知道,大齐不是好惹的。”
“对。大齐不是好惹的。”
两人不再说话,继续埋尸。
篝火旁,王贵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他在记录今天的战斗——敌军的番号、将领、兵力、战术、装备,我军的部署、战术、伤亡、缴获。他是“快活林”的情报员,这些情报要送回大齐,送到陛下手里。陛下需要知道日本的一切——敌人的强弱、地形的好坏、民心的向背。有了这些情报,陛下才能做出正确的决策。
“王贵,”李俊走过来,“写完了吗?”
王贵抬起头:“写完了。大都督,要不要看看?”
李俊接过纸,看了一遍,点头:“好。明天一早,用信鸽送回青州。”
“是。”
李俊把纸还给王贵,转身走了。
王贵把纸折好,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这张纸,是大齐的眼睛,是大齐的耳朵,是大齐的大脑。它会把日本的一切,告诉陛下。陛下会根据这些情报,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夜深了。沙滩上渐渐安静下来。士兵们大多睡了,只有几个哨兵还在巡逻。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向夜空,像一颗颗流星。
武松没有睡。他坐在沙滩上,靠着“东征先锋”的旗杆,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他在想事情。想今天打的仗,想明天要打的仗,想以后要打的仗。想那些死去的武士,想那些逃跑的武士,想那些还没来的武士。想陛下,想青州,想大齐。
“兄弟,”鲁智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没睡?”
武松睁开眼睛:“没。”
“在想什么?”
“在想陛下。”
鲁智深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洒家也在想陛下。洒家想,陛下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也在想我们?”
武松没有说话。他知道陛下在想他们。陛下一定在想他们。陛下一定在青州,在望海石上,望着东方,等着他们回去。
“兄弟,”鲁智深说,“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武松想了想:“打完仗。打完仗就回去。”
“那得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也许更久。”
鲁智深叹了口气:“洒家想回去了。洒家想喝酒,想喝大齐的酒。这倭国的酒,淡得像水。”
武松嘴角微微上扬:“打完仗,我请你喝。”
“真的?”
“真的。管够。”
鲁智深咧嘴笑了:“好!那洒家要喝最好的!女儿红!十年陈的!”
“行。女儿红,十年陈,管够。”
鲁智深满意地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武松看着他,摇了摇头。这个花和尚,刚杀完人,就能睡着。心真大。
他抬起头,望着星空。星星很多,很亮,像无数只眼睛,看着这片被血染红的土地。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哥哥,”他喃喃道,“武二不会让你失望的。”
海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像在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