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皮褶皱层层蠕动、聚合,最终凝出一张完整的人脸。
没有鲜活血肉的丰润质感,通体是古树皮层独有的苍褐纹路,眉眼平淡得近乎虚无,没有刻意的神态流露,却自带横跨万古的苍茫厚重。
那是真正见证过星海生灭、岁月更迭的古老气韵,绝非寻常生灵所能比拟。
空气里原本温顺柔和的星辰气息,在人脸成型的刹那,微微凝滞了一瞬。
高悬的星河流光缓慢流转,整片沉寂的星空古地,仿佛在这一刻骤然苏醒,所有细碎的生机、散落的星力,都悄然向巨树汇聚,臣服于这方天地本源。
穆晨的第一反应,是戒备。
他眼底温润尽数收敛,眸光骤然沉冷,周身灵力无声运转,没有爆发凌厉攻势,却早已将自身状态调至巅峰。
多年生死厮杀、步步荆棘的生涯,让他对一切未知的超凡存在,本能地保持警惕,从不轻信任何温柔表象。
这片星空古地隔绝尘寰,其生灵脱离玄渊、古界两大修行体系,眼前的古树更是超出世间认知的本源生灵,强弱未知、善恶难辨。
方才神果自主择主的异象太过诡异,若是暗藏杀机,他转瞬便会落入无解困局。
夜翼似乎感知到了主人的紧绷状态,背后的羽翼微微绷紧,漆黑的兽瞳紧盯前方古树人脸,周身蛰伏的杀伐气息悄然浮现,随时准备腾空护主。
虽然这个气息太过庞大,在其面前如蝼蚁,但为了穆晨夜翼可以随时赴死!
可数息之后,预想中的威压、杀机、禁锢,尽数没有降临。
古树依旧静静伫立,那张古朴的人脸无喜无悲,眼底没有半分掠夺与恶意,只有一片看透万古浮沉的淡漠与释然。
笼罩周身的星辰气息温柔绵长,轻轻拂过穆晨的身躯,没有半分攻击性,反倒带着一种包容万物的温润质感。
穆晨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
他能清晰感知到,这棵存活了无尽岁月的星空巨树,真的没有害他之心。
“不必戒备。”
古老的声响缓缓响彻天地,不是震耳欲聋的轰鸣,也不是清脆的灵音,而是一种低沉、沙哑、带着岁月磨砂质感的语调,像是风穿万古枯木,又像是星海沉寂的低语,直接响彻在整片星空古地,也落在穆晨的灵魂深处。
“我诞生于此,此方星空古地,是我的本体,也是我的归宿。”
古树的眉眼微微松弛,透着一丝久远的怅然,“这片天地初生、混沌未开之际,我是这里孕育出的第一缕生灵。世间万物皆有起源,我便是这片星海的起源。你可以唤我,宸。”
宸。
简单一字,却承载着整片星空古地的万古岁月。
穆晨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周身灵力彻底收敛,悬停在半空的身形愈发平稳,静静等候着对方的后文。
他清楚,这般古老的本源生灵主动现身、自报姓名,绝不会只是单纯的闲谈。
果然,宸的目光落在穆晨身上,那双历经万古的眼眸,仿佛能穿透血肉皮囊、看破灵魂本源,直达他最深处的生命根基。
“你的身上,有渊的气息。”
宸的语调依旧平缓,听不出情绪,却多了一丝久违的熟稔,“很淡,隔着天地壁垒,几乎快要消散,可我不会认错。那是我老朋友的味道。”
渊?
穆晨眉心微蹙,心底瞬间生出无数疑惑,当即开口追问:“你说的渊,指的是玄渊大陆?”
“是。”
宸轻轻颔首,树身枝叶微微轻颤,洒落细碎的星辉,“世人称玄渊为天地大陆、修行沃土,以为它只是一片承载生灵的地貌。
可你们从来都不知道,万物皆有灵,山川大地、星海洪荒,但凡能够孕育生灵、承载道途的天地,皆有自主意识。”
穆晨眸光微动,心底早已成型的部分猜测,在这一刻彻底印证。
他一路走来,见过无数天地异象、秘境本源,早已隐隐察觉,玄渊绝非普通大陆,只是从未有人为他佐证这荒诞却真实的猜想。
“玄渊有自己的意识。”宸的声音悠悠回荡,拆解着万古隐秘,“但天地规则束缚着它,它不能直接干预自己孕育的生灵与造物,只能默默承载万灵生灭,静观时代更迭。”
“它可以附身在特定生灵身上,短暂与世间万灵沟通,窥探造物走向;也可以将自身本源晶体化,沉淀过剩的天地力量,化作世间天材地宝,滋养万物。”
“而天地本源,还有最后一种极致的蜕变方式——舍弃无垠天地的形态,强行凝聚神魂、固化本源,化作独一无二的独立生命体。”
说到这里,宸的语气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只是这一条路,代价极大。一旦选择,便彻底斩断自身天地的晋升前路,世界本源永远停留在初始形态,再也无法进化、更迭。”
穆晨瞬间了然,抬眸望向眼前横跨百里的参天巨树:“你选择了第三种。”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没错。”宸坦然应声,“我便是这片星空古地。昔日混沌初开,我舍弃了天地形态,凝树化形,与这片星海彻底融为一体。”
“也正因如此,我失去了大规模孕育生灵的能力。玄渊可以代代更迭、万灵繁盛,孕育出无数族群、无数强者,开启一轮又一轮的时代。而我,只能零星孕育些许弱小生灵,守着这片死寂星海。”
“更凶险的是,我与星海共生,我生则星海存,我亡则这片星空古地彻底沉寂、归于虚无。”
一字一句,皆是万古无奈。
穆晨默然片刻,脑海中串联起破碎的上古脉络,轻声问道:“你方才说,渊是你的老朋友?”
“嗯。”
宸的人脸微微抬起,望向遥远漆黑的星海深处,像是在遥望一段早已覆灭的过往,“在世间天地尚未割裂、格局未曾成型的朦胧年代,这片星空古地与玄渊本是一体,山海相连、本源互通。我与渊共生共存、彼此依存,一同见证了最初的生灵诞生,一同熬过了最荒芜的混沌岁月。”
那是早已被岁月彻底掩埋的上古纪元,没有文字记载,没有遗迹留存,世间万灵,无一人知晓。
穆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震动,顺势抛出了心底埋藏已久的疑问:“既然玄渊、星空古地皆有天地本源、自主意识,那毗邻的古界,是否也有自己的造物主?”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很久。
古界格局森严、体系特殊,战力远超玄渊,自古以来便透着一股诡异的压制力。
若是它也拥有同源的天地意识、造物主,那如今的所有纷争、格局,都将有全新的解读。
宸闻言,骤然沉默了。
风吹万顷枝叶,飒飒声响漫遍整片古地,原本温润的星辰气息,莫名染上了一丝寒凉。
这一次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夜翼安稳悬浮、星河流转数圈,久到穆晨耐心等候,心底的猜测愈发汹涌。
最终,宸缓缓点头,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悲凉:“有。”
“古界的造物主,名古。”
短短两字,落下惊天秘辛。
穆晨瞳孔微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语气不自觉带上了几分诧异:“古?那他如今何在?”
宸没有回避,直言道:“死了。”
穆晨整个人都怔住了。
造物主,执掌一方天地本源,与天地同存、与日月同辉,堪称世间最顶级的存在,超脱寿命桎梏,凌驾万道之上。
这般存在,居然也会死?
“不可能。”
穆晨下意识蹙眉,道出心中疑惑,“按你的说法,若是古彻底陨落,古界为何还能正常运转?山河不改、规则不灭、生灵不息,没有半点崩塌沉寂的迹象。”
这是最违背常理的地方。
星空古地便是最好的印证,宸与星海共生,若是宸陨落,这片天地即刻覆灭。
可古界造物主身死,天地却依旧存续,太过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