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三十六年冬天,林越走的时候,蒙学班的那群孩子,最小的才六岁,最大的已经二十出头了。
他们是从那间没有门的青砖小院里走出来的。
从榆树巷尽头那座小院,从那张藤椅旁边,从那些歪歪扭扭的炭笔字里,走出来的。
头一个学生是赵守田。
那年他九岁,剃着茶壶盖头,赤脚沾满干泥。他带着两个弟弟,趴在院墙豁口边,望着廊下的林先生,不敢进来。
林先生朝他们招招手。
他进来了。
一进就是一辈子。
赵守田后来成了村里人敬着的“赵账房”。他娶了刘杏儿,生了三个儿子两个闺女,把那本破破烂烂的旧账本传了十几代。
他活到八十一岁。
临死前,他把孙子叫到跟前,说:
“俺这辈子,就学会了一件事——记账。可这一件事,够俺用一辈子了。”
他孙子问:“爷爷,这账本是谁教你的?”
赵守田望着窗外,嘴角动了动:
“林先生教的。”
第二个学生是赵守田的大弟,叫赵守地。
他比哥哥小两岁,从小跟着哥哥往小院跑。他学东西慢,可学得扎实。林先生教他数数,他数了一年,从一数到一千,一个不差。
后来他种了一辈子地。
他种的地,比别人家的都齐整。垄是垄,沟是沟,庄稼长得一般高。有人问他怎么种的,他说:
“林先生教的。他说,种地跟数数一样,不能乱。”
他活了七十九岁。
临死前,他对儿子说:
“咱家那八亩地,你好好种。种的时候,想着林先生说的那些话。”
他儿子点点头。
第三个学生是赵守田的小弟,叫赵守粮。
他最小,五岁那年就跟着两个哥哥往小院跑。他握不住笔,就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杠杠。林先生让他划,划了一年,能划出一百多道杠。
后来他去了州城,在便民工坊学手艺。学成之后,他回了村,在织布坊旁边开了个小作坊,专门修农具。
他的手艺好,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找他修东西。
有人问他:“赵师傅,你这手艺,谁教的?”
他说:“林先生教的。还有赵青石师傅。”
那人问:“林先生也会修农具?”
他说:“林先生会教人修农具。”
他活了七十六岁。
第四个学生是周二毛。
他住在榆树巷中段,是赵守田的邻居。他比赵守田大一岁,可学东西慢,算账总是错。林先生没嫌他,一遍一遍教。
后来他学会了算账,学会了记账,学会了看图纸。他爹逢人就夸,说俺儿子比俺强多了。
周二毛后来去了河间府,在府衙里当了个书吏,专门管账。他记账的法子,是从林先生那儿学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活了八十二岁。
临死前,他对儿子说:
“咱家能有今天,靠的是林先生。你记住,往后不管干啥,都不能忘本。”
他儿子点点头。
第五个学生是周三栓。
他是周二毛的弟弟,比哥哥小三岁。他学东西也慢,可他肯下功夫。林先生教他认字,他认了三年,认会了五百多个。
后来他留在村里种地,兼着管村里的水渠。那条渠是林先生当年修的,他管了四十年,没出过岔子。
有人问他:“周大哥,你这渠管得真好,有啥诀窍?”
他说:“林先生教的。他说,渠跟人一样,得天天看着。”
他活了七十八岁。
第六个学生是刘杏儿。
她是蒙学班里唯一的女娃。个头最小,可来得最准时,风雨无阻。她学东西用心,林先生教她写字,她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后来她写了那本《纺线百问》,印了八百册。
她嫁给了赵守田,生了五个孩子。她把那些纺线的法子,教给了自己的闺女,又教给了村里别的婆娘。
她活了八十三岁。
临死前,她对闺女说:
“俺这辈子,就写了那一本书。那本书,是你林爷爷教俺写的。”
她闺女点点头。
第七个学生、第八个学生、第九个学生……越来越多。
有的是本村的,有的是邻村的,有的是从外县来的。他们挤在那间没有门的小院里,挤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挤在那块支起来的旧黑板前头。
林先生一个一个教。
教他们认字,教他们算账,教他们种地,教他们看图纸。教那些“有用的东西”。
他们一个一个学。
有的学得快,有的学得慢。有的学成了,有的半路走了。可不管学成没学成,他们都记住了那个靠在藤椅上的老人,记住了他嘴角那道浅浅的纹。
崇祯年间,天下大乱。
蒙学班的学生们,有的死了,有的逃了,有的还在。
赵守田死了,周二毛死了,刘杏儿也死了。可他们的孩子还在。
那些孩子,有的学会了记账,有的学会了纺线,有的学会了修农具。他们把这些本事,又教给了自己的孩子。
一代一代,传了下去。
清朝入关之后,乱石村的蒙学班停了。
便民堂还在,可没有人教了。孩子们想学东西,就自己去便民堂翻书,翻那些手抄的册子,翻那些发黄的旧账本。
有人翻着翻着,就学会了。
学会了,就教给别人。
蒙学班没有了,可蒙学班的精神还在。
民国年间,乱石村又办起了学堂。
学堂的名字叫“林先生蒙学”。教的还是那些东西——识字、算账、种地、修农具。
有个叫赵守仁的年轻人,在学堂里念了三年书。他后来去了美国,学了农业,把林先生那本《便民实用百科》翻译成了英文。
他回国之后,在乱石村住了一段时间。
每天傍晚,他都去便民亭坐坐,望着那堆土,望着便民堂,望着坡下的棉田。
有人问他:“赵先生,您在美国待了那么多年,回来还习惯吗?”
他说:“习惯。这儿有林先生。”
公元二零二三年,乱石村小学的校长姓周,叫周明远。
他是周二毛的第九代后人。
他当校长二十三年,把一所乡村小学,办成了全县最好的小学。有人问他有什么诀窍,他说:
“林先生教的。”
那人愣了:“林先生?哪个林先生?”
周明远指了指便民堂的方向。
“三百多年前,林先生在这儿教过一群孩子。那些孩子后来都成了有用的人。我当校长,就是照着林先生那套法子来的。”
那人没听懂。
周明远也不解释。
他只是每天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孩子背着书包走进来,看着他们坐在教室里念书,看着他们放学后跑到便民亭里玩。
那些孩子,有的姓赵,有的姓周,有的姓孙,有的姓刘。
他们的祖宗,都是三百多年前蒙学班的学生。
有一天,一个孩子问他:
“校长,便民亭里那个老人是谁?”
周明远说:
“那是林先生。”
孩子问:“林先生是谁?”
周明远想了想,说:
“林先生是个好人。他教咱们的祖宗认字、算账、种地。咱们的祖宗学会了,又教给咱们。所以咱们现在才能在这儿念书。”
孩子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然后他跑开了。
周明远望着那道跑远的身影,忽然想起爷爷讲过的一件事。
那年爷爷还小,跟着曾祖去便民堂。曾祖指着那排书架说:
“这些书,都是林先生留下来的。你好好念,念会了,往后就能过好日子。”
爷爷点点头。
如今,他也对着那些孩子说一样的话。
便民堂的灯,还亮着。
便民亭里,还有孩子在跑着玩。
坡下的棉田里,棉桃开得正白。
那首童谣,不知道从哪儿又响起来:
“林先生,好人儿,教咱种地又织布。水渠长,粮仓满,饿不死来逃不散……”
唱了一遍,又一遍。
三百多年了,还在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