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才本名李文韬,顺德府人,生于万历十二年。
他爹是个老秀才,一辈子没考上举人,把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李文韬从小念书,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八股文写得花团锦簇。二十岁那年,他中了秀才,全县轰动,都说李家的文曲星要升天了。
然后他就卡住了。
二十一岁考举人,没中。
二十四岁再考,没中。
二十七岁三考,还是没中。
三十岁四考,照样没中。
他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儿啊,咱老李家就指望你了。你一定得考上,考上举人,当上官,光宗耀祖。”
李文韬点点头,眼泪哗哗的。
可他心里清楚,他不是考举人的料。
那些八股文章,他写得再好,也比不过那些有门路、有背景的人。他见过太多文章不如他的人中举,因为他没钱打点,没门路疏通。
三十三岁那年,他第五次落榜。
他从考场出来,在贡院门口站了很久。
天灰蒙蒙的,下着小雨。他浑身湿透了,可不想动。他望着那些喜极而泣的新科举人,望着那些被人抬着、扶着的幸运儿,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他想起他爹临死前那句话。
“光宗耀祖”。
他怎么光?怎么耀?
他蹲在贡院门口,把脸埋进膝盖里,蹲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
他去了一个小酒馆,要了一壶酒,一个人喝到半夜。喝得醉醺醺的,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中,听见旁边有人在说话。
“你听说了吗?北直隶那边出了个林先生,写了一本书,叫什么《便民实用百科》。”
“听说了。俺们村有人看过,说那书里写的都是种地、修渠、存粮的法子,好用得很。”
“好用有啥用?又不是四书五经,能考举人吗?”
“考什么举人?老百姓过日子,用得着举人吗?”
李文韬迷迷糊糊地听着,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第二天酒醒,他回了家。
他娘问他考得怎么样,他摇摇头。
他娘叹了口气,没再问。
过了几天,他出门散心,路过一个书摊。书摊上摆着各种书,四书五经,程墨时文,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印着《便民实用百科》。
他想起酒馆里那人说的话。
他蹲下来,拿起那本书,翻了翻。
翻到第一页,他愣住了。
“此书所录,皆北沧州官民十余年实务积攒。或有疏漏,不敢藏拙;但求有用,不慕虚名。”
这跟他见过的所有书都不一样。
没有序,没有跋,没有名人题词。就这么直白的一句话。
他往下翻。
“深耕宜择晴日,土墒半干,过湿则结块,过燥则费力。”
“麦种宜以石灰水浸之,可杀附壳菌核。”
“堆肥之法,取青刈豆藤、禾本科秸秆、人畜粪尿,分层堆积,以水润之,覆泥密封。月余,堆心发热,翻捣一次,再封。待其腐熟,即可用。”
这些话,他有些懂,有些不懂。
可他看得津津有味。
他把那本书买回去了。
那天晚上,他看了一夜。
第二天,他又去书摊,问摊主还有没有别的。
摊主说:“没了,就这一本。你要的话,我给你留意着。”
后来,他真的又找到了几本。有的是《农业全书》,有的是《常见病防治手册》,有的是《百姓生活指南》。都是那个“林先生”写的。
他把这些书都买了,一本一本看。
看着看着,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他考不上举人,当不了官,可他能做别的事。
他可以把这些书里的东西,编一编,改一改,让更多人看懂。
他去了一趟乱石村。
那是泰昌二十五年的事。
他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望着那些青砖瓦房,望着那条修得整整齐齐的水渠,望着便民堂那三间房,愣了很久。
他在便民堂里待了三天。
把那排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翻过去。把那些手抄的册子,一页一页看过去。把那本《便民亭留言簿》里的纸条,一张一张读过去。
三天后,他去找林先生。
林越靠在藤椅上,望着这个站在廊下的中年人。
“你想做什么?”
李文韬说:“学生想编一本书。”
“什么书?”
“把先生书里的东西,还有学生这些年搜集的一些农谚、土方,编在一起,让不识字的人也能听懂。”
林越望着他,没有说话。
李文韬心里直打鼓。
过了很久,林越点了点头。
“编吧。”他说。
李文韬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后来,他真的编了一本书。
书名叫《农事谚语》。里头记的都是他从各地搜集来的农谚,还有从林先生书里摘出来的那些通俗易懂的话。每条谚语后面,他都加了一段解释,用最直白的话,讲清楚为什么这么做。
书写完了,他不知道该不该印。
他又去了一趟乱石村。
林越翻了翻那本书,翻了很久。
翻完了,他说:
“印。”
李文韬愣住了。
林越望着他:
“你这书,比俺那本还好。”
李文韬站在那里,眼眶红了。
那本书后来印了五百册,送到各县的学堂和便民堂。不到一年,又加印了三百册。有人写信来说,那本书里的谚语,他们村的人都会背了。
李文韬没有考举人。
他后来去了河间府,在府学里当了个教谕。教的不是四书五经,是那些实用的东西——怎么种地,怎么修渠,怎么存粮,怎么算账。
有人问他:“李教谕,您一个秀才,不考举人了?”
他说:“不考了。”
那人问:“为啥?”
他说:“我找到了比考举人更有用的事。”
他活了七十八岁。
临死前,他把儿子叫到跟前,说:
“我这辈子,没考上举人,没当上官。可我编了一本书,那本书救了很多人。”
他儿子点点头。
他又说:
“你知道我这本书是怎么编出来的吗?”
他儿子摇摇头。
他说:
“因为林先生对我说,‘编吧’。”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
窗外,阳光正好。
他编的那本《农事谚语》,后来被收进了《河间实用农技汇编》,又被收进了《畿辅通志》。清人修《四库全书》的时候,有人提议把这书收进去。吵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收,说“俚俗不文”。
可那本书一直在民间流传。
直到民国年间,还有人拿着手抄本,在村里教孩子念:
“深耕浅种,如同上粪。”
“棉花锄七遍,桃子赛鸡蛋。”
“谷雨前后,种瓜点豆。”
那些话,三百多年了,还在被人念着。
李文韬的坟,在河间府城外一个小村子里。
没有碑,没有墓,就是一堆土。
可每年清明,都有人来添土。
添土的人,有姓李的,也有不姓李的。
他们不知道这个李秀才是谁。
可他们知道,那些农谚,是他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