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
王砚明并没有在意周围的议论声。
随手填上了词牌名,《临江仙.怀古》后,便把笔搁回笔架上。
笔杆落在笔架的凹槽里,发出一声轻响。
唐百川站起来。
绕过桌子,走到条案前。
围在条案边的人自动让开一条缝,像水面被船头劈开。
他站在那首词面前,低下头。
目光从第一个字开始,一个一个字地往下移。
移到浪花淘尽英雄时,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移到是非成败转头空时,他的手指在身侧蜷起来。
当移到几度夕阳红时,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寸。
最后,移到都付笑谈中时,他不动了。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根被钉进地里的木桩。
“唐兄?”
有人小声叫他。
他没应。
“唐兄,这词……”
唐百川抬起手,那人闭嘴了。
他把整首词又看了一遍。
这次看的时间比第一次还长。
看完之后,他把手放下来。
“临江仙。”
他的声音不大,但,满屋都听见了。
“词牌是临江仙。”
然后,他不说话了。
陈文焕走上前来,站在唐百川旁边,也低下头看那首词的词牌名。
他的表情跟唐百川不一样,唐百川的脸是灰的,像灶膛里被水泼过的炭。
陈文焕的脸是亮的,从眉骨到颧骨到下颌,整个人都在发光。
“唐兄,这首词,你也作一首?”
唐百川转过头看着陈文焕。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
是空的。
像一口被人汲干了水的井,井底的石头露出来,干涸,发白,裂缝一条一条的。
“我,我作不出……”
唐百川摇头叹息道。
声音有些艰涩,绝对的实力差距,压过了他心中一切的不甘。
在这样的词面前,任何面子,愤怒,怨怼,都没有丝毫意义。
“哗!”
此话一出。
满屋的人瞬间哗然。
唐颖,唐百川,唐举人,竟然认输了?
不,不是认输,是比认输更彻底的东西。
是一个写了二十年诗的人,在看见一首词之后,忽然觉得自己前面二十年写的所有东西,都是废纸。
“今天不管我作出什么样的词,都是败。”
唐百川还算坦荡,直接把手从条案边缘收回来,垂在身侧,就道:
“这首词,不可能被超过。”
“我敢预言,二十年,不,三十年内,绝对没有任何人能超越这首词。”
说完,他转过身,朝王砚明拱了拱手。
这个礼作得很慢,像在推一扇生锈的门。
手抬起来,在胸前并拢,弯腰,停顿,直起身,手放下。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有人在旁边喊着拍子,标准且恭敬。
“王案首。”
“唐某今日,心服口服。”
满屋的人看着他,又看着王砚明。
没有一个人说话。
王砚明闻言,看着唐百川,道:
“唐前辈,方才你说我不是读书人,只会考试,我觉得不对。”
“诗词之道,在心意不在门第,在才学不在出身。”
“以家世论才学,不过,是井底之蛙。”
话落。
唐百川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了。
从颧骨到下颌,从额头到耳根,像一张被水浸透又晒干的宣纸,只剩下绷紧的白。
他再次行了一礼道:
“受教了。”
说完。
他把袖子整了整,退到了一旁。
再也不复之前的意气风发,像是瞬间被抽走了精气神一般。
沈墨白把王砚明的词稿重新举起来,从头念了一遍。
这回声音大了些,念到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时,尾音微微往上扬,像被什么东西提着。
旁边几个人围过来,从他肩膀后面探着头看。
有人念出声,有人只张嘴不出声,有人念到一半停下来,又从头开始念。
“这首词若是传出去,江南词坛……”
之前那个姓蒲的生员说到一半,自己把话截住了,像是觉得无论怎么形容都配不上。
“不是江南词坛。”
朱有财忽然开口,忍不住道:
“是整个大梁。”
“整个大梁的词坛,都要记住今天。”
没有人反驳他。
之前劝陈文焕不要再维护王砚明的那个生员,站在人群最外层。
他低着头,犹豫了许久,小心翼翼的上前说道:
“王兄,方才,方才是我眼界窄了。”
王砚明看着他。
这个人的名字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在府学讲堂里大概也没说过话。
“无妨。”
“眼界这东西,本来就是慢慢打开的。”
他说道。
随即,又有几个人走过来。
有说王兄大才的,有说今日大开眼界的,有只拱了拱手什么都没说,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把话说完了的。
张文渊几人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陈文焕脸上的笑从嘴角一直漾到眉梢,收都收不住。
他把桌上那些散落的诗稿归拢到一起,用镇纸压住,然后,拿起王砚明那张词稿,举到窗边,借着夕阳的光又看了一遍。
“我今日才知道,什么叫云泥之别。”
说着,他把词稿小心放下,用一块干净的素绢盖住,四角用茶杯压好,道:
“这首词,我替诗社收着。”
“以后这就是我们清风诗社的镇社之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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