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大营门口,两个哨兵抱着长枪打瞌睡。
陆承渊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看着那两扇虚掩的木门,没急着动。
夜里刚下过一场小雨,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味。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一个老婆婆骂街的声音——谁家的猫又偷了她的鱼。
王撼山从巷子里摸过来,压低声音:“国公,人都到齐了。东、西、北三个方向都堵上了,就留南边一条路,那边也安排了人。二百精锐,全是跟咱们从西域杀回来的,一个孬种都没有。”
“陈四海的人呢?”
“营里两千,真正死忠的大概两百。剩下那些,有的是被裹挟的,有的是拿钱办事的,真到了拼命的时候,未必跟着他干。”王撼山顿了顿,“赵大柱那边也传了话,北城营八千人马,随时能动。”
陆承渊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盯着那两扇木门,脑子在飞快地转。陈四海在南城经营了这么多年,营里肯定有暗道。要是打草惊蛇,他从地道跑了,再抓就难了。
“李二呢?”
“在营房后面蹲着,盯着柴房那边。他说那个方向地面有回响,下面八成有地道。”
“让他别打草惊蛇,盯住了就成。”
“是。”
王撼山转身要走,陆承渊又喊住他。
“王撼山。”
“嗯?”
“一会儿进去了,别急着动手。先让我跟他说几句。”
“明白。”
王撼山走了。
陆承渊靠在墙上,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刀鞘上的绳子已经松了,拇指一顶就能把刀推出来。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倒计时五天。
今天必须把陈四海拿下。
天快亮的时候,营里开始有动静了。
先是打更的梆子声,然后是伙房的人出来生火做饭。烟囱里冒出白烟,飘过来一股小米粥的味道。
陆承渊肚子咕噜了一声。
他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没吃东西,这会儿闻见粥味,还真有点饿。
街对面的包子铺也开门了。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一边揉面一边哼小曲儿,完全不知道这条街马上就要见血。
“老板。”陆承渊走过去,“来俩包子。”
“好嘞!”老板掀开笼屉,捡了俩包子用油纸包了递过来,“客官,您是当兵的?”
“算是吧。”
“看您这身板,像个将军。”老板笑着打量他,“这大清早的,在营门口站着,等谁呢?”
“等一个朋友。”
“哦。”老板没再多问,低头继续揉面。
陆承渊站在铺子门口,一边啃包子一边盯着营门。
包子不错,皮薄馅大,猪肉大葱的,咬一口直冒油。
吃到第二个的时候,营门开了。
一个穿着铁甲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四个亲兵。那人身材魁梧,四方脸,络腮胡子,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当官的。
陈四海。
陆承渊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油,迎上去。
“陈将军。”
陈四海脚步一顿,抬头看见陆承渊,脸色变了。
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他挤出笑容,抱了抱拳:“陆国公?您怎么来了?这大清早的——”
“找你聊聊。”陆承渊走过去,语气跟聊家常一样,“吃了吗?”
“还……还没。”
“我也没吃。”陆承渊指了指包子铺,“这家的包子不错,尝尝?”
陈四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的眼睛在往两边瞟,看街上有没有人,看亲兵的位置,看逃跑的路线。
陆承渊都看在眼里,没点破。
“陈将军,别看了。”他笑着说,“这条街前后左右都是我的人。你跑不了。”
陈四海的笑容彻底没了。
“陆国公,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陆承渊的语气还是跟聊天一样,“两万两的宅子,你一个禁军将领,哪来这么多钱?”
陈四海脸色铁青。
“有人要害我——”
“刘全已经招了。”
陈四海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他……招什么了?”
“该招的都招了。”陆承渊说,“一万五千两的军需损耗,你报的是马料,实际马料只花了三千两。剩下的一万两千两,进了你自己的口袋。还有宅子那两万两,也是从军需里扣出来的。”
陈四海的嘴唇在发抖。
“总共五万两。”陆承渊竖起五根手指,“一个禁军将领,五年不吃不喝也攒不出这么多钱。你告诉我,钱哪来的?”
陈四海没说话。
他的亲兵把手按在了刀柄上,但不敢动。因为陆承渊身后的巷子里,王撼山带着人已经站出来了,黑压压一片,刀都拔了一半。
“血莲教给你的?”陆承渊追问。
“不是——”陈四海急了,“不是血莲教,是……”
“是谁?”
陈四海咬了咬牙,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国公,我冤枉啊!”他的声音都变了,带着哭腔,“那些钱是我做买卖赚的!我在城外开了个货栈,跟塞外商队做买卖,两年赚了三万两!账本在我家里,您可以去查!”
陆承渊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戏演得不错。眼泪、鼻涕、声音发抖,都到位了。
可惜,他不信。
“行。”陆承渊说,“那就查。账本在哪?”
“在……在我书房,书架第三层,左边第二本。”
“李二。”陆承渊喊了一声。
李二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个本子。
“不用去了。”李二把本子递给陆承渊,“账本在我这儿。昨晚从他书房拿的。”
陈四海的脸色彻底白了。
陆承渊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看。前面几页确实是货栈的账目,进货出货,盈利亏损,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翻到中间,数字开始对不上了。
进货价格翻了一倍,出货价格跌了一半,明明亏本的买卖,账面却是盈利。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在做假账。
“陈将军。”陆承渊把账本合上,“你这账,做得不够细啊。”
陈四海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国公……我……”
“别叫我国公。”陆承渊蹲下来,跟他对视,“我问你最后一遍。钱哪来的?”
陈四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的眼睛在往营门方向瞟。
陆承渊注意到了。
“营里还有人?”他问,“谁?”
陈四海不说话。
“是刘全?”
陈四海还是不说话,但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陆承渊站起来,冲王撼山招了招手。
“进去,把刘全揪出来。活的。”
“是!”
王撼山一挥手,二百精锐哗啦一下涌出来,直接冲进营门。
营里的士兵刚起来,有的在穿衣服,有的在洗脸,看见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人,全懵了。
“都别动!”王撼山吼了一声,“奉镇国公令,捉拿朝廷要犯!不相干的人蹲下!双手抱头!”
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几个想反抗,被身边的人拉住了。
二百对两千,人数上处于绝对劣势。但王撼山带着的这二百人,是在西域跟血莲教圣尊硬碰硬杀出来的。身上那股杀气,不是这些没上过战场的禁军能比的。
“蹲下!”
哗啦啦,一片蹲下了。
王撼山带着人直接冲到中军帐,一脚踹开门。
刘全正在穿靴子,看见王撼山冲进来,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刘全?”王撼山问。
“我……我是……”
“带走!”
两个精锐冲上去,一人一边,把刘全架起来就往外拖。
“冤枉啊!”刘全喊,“我什么都没做!冤枉——”
王撼山一巴掌扇过去,刘全的嘴直接肿了,再也喊不出来。
营门外,陈四海还跪在地上。
他听见营里的动静,知道大势已去,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陈四海。”陆承渊站在他面前,“你现在说,算你立功。等我查出来,那就不是立功的事了。”
陈四海抬起头,看着陆承渊。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像是一夜没睡。
“国公。”他的声音沙哑,“我说了,能活吗?”
“看你说的东西值不值。”
陈四海沉默了很久。
“血莲教。”他终于开口,“是血莲教给我的钱。”
“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秋天。他们派人来找我,说只要我肯帮忙,一年给我五万两。”
“帮什么忙?”
“禁军的布防图,换防时间,调兵令牌的样式……都是些情报。”
“还有呢?”
陈四海又沉默了。
“说。”陆承渊的语气冷下来。
“还……还有……”陈四海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们让我在祭天大典那天,带人打开南城门。”
陆承渊的眼睛眯了起来。
“打开南城门?”
“对。”陈四海说,“他们说,那天会有人从南边过来。让我把城门打开,放他们进来。”
“什么人?”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陈四海摇头,“他们没说,我也没问。我不敢问。”
“赵大柱知不知道这事?”
“不知道。”陈四海说,“他只负责北城。南城的事,是我一个人干的。”
“所以你们俩是分开的?”
“对。谁也不知道对方的任务。只知道有人也在禁军里,但不知道是谁。”
陆承渊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
血莲教这手棋,下得真够深的。禁军七将领,至少两个被策反——北城的赵大柱,南城的陈四海。也许还有更多。
“还有没有其他人?”他问。
“我不确定。”陈四海说,“但我听说,东城那边也有动静。具体是谁,我不知道。”
陆承渊看了李二一眼。
李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国公。”陈四海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我都说了,您饶我一条命——”
“饶你?”陆承渊低头看着他,“你收了血莲教的钱,出卖朝廷的情报,还要在祭天大典那天开城门放敌人进来。你告诉我,我凭什么饶你?”
陈四海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不过。”陆承渊话锋一转,“你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吧?”
陈四海猛地抬起头。
“别……国公,别动他们……”
“不动。”陆承渊说,“但你得配合我把这件事查清楚。查清楚了,你一个人死。查不清楚,你全家陪你。”
陈四海瘫在地上,像一具尸体。
天彻底亮了。
街上的人开始多起来,卖菜的、赶车的、遛鸟的,各自忙各自的。没人知道南城大营里刚刚发生了一场兵不血刃的抓捕。
陆承渊站在包子铺门口,又买了两个包子。
“老板,你这包子不错。”
“嘿嘿,那是。”老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爷爷的爷爷就在这儿卖包子,传了五代了。”
“传了五代,不容易。”
“是啊。”老板叹了口气,“前阵子听说要打仗,我还寻思着把铺子关了跑呢。后来听说您来了,我媳妇说,陆国公在,怕啥?”
陆承渊愣了一下。
“你媳妇认识我?”
“谁不认识您啊?”老板笑呵呵的,“镇国公,西域经略使,带着几百人就把血莲教的总坛给端了。我媳妇说,有您在,神京就丢不了。”
陆承渊没说话,咬了一口包子。
“放心吧。”他拍了拍老板的肩膀,“神京丢不了。”
他转身往镇抚司的方向走。
王撼山从后面追上来:“国公,陈四海怎么处置?”
“先关着。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
“是。那刘全呢?”
“审。往死里审。他经手的每一笔钱,见过的人,说过的话,全给我挖出来。”
“明白。”
王撼山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国公。”
“嗯?”
“您刚才跟那个包子铺老板说的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神京丢不了。”
陆承渊回过头,看了一眼南城大营的方向。营门已经关上了,门口站着的哨兵换成了他的人。
“真的。”他说,“神京丢不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卖菜的吆喝声,赶车的骂街声,小孩追着狗跑的嬉闹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陆承渊走在人群里,像个普通的过路人。
没人知道,这个穿着旧袍子、手里还攥着半个包子的年轻人,刚刚把一颗埋在南城的钉子拔掉了。
倒计时五天。
还有四个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