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没有急着动手。
他绕着封印山脉走了一圈，整整花了一天一夜。灵眼湖光一直铺在脚底，蓝意贴着地皮滑过每一道山梁、每一处谷底，像一匹细绸子扫过一扇巨大的铁门，把门上的每一道纹路都描进了眼底。
越描，越不对劲。
这不是封门，是封源。
山脉里不是没有东西，而是所有东西都被压死了。那条本该穿山而过的灵脉，在灵眼里像一条被冻住的河——水还流着，却细得几乎看不见，像病人口里的残涎。山脚的矮林里，本该有野鹿、狐兔、飞鸟，可他一圈走下来，只看到石缝间蜷着几只早已石化的兽尸，毛发俱在，眼珠却成了灰白的石头。半山腰一株老松，针叶发黑，根须从土里翻出来，不腐烂，也不发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生长。
连风都绕开山走。
山脚下，一个采药的老头蹲在溪边洗药篓，嘴里哼着一句跑调的“爹娘种谷不养墟奴——”。陈凡经过时，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路过的？这山里别进，进去人发闷。”
陈凡问：“你怎么会哼这个调子？”
老头说：“前两月商道那边传过来的，听着顺口就记了。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他忽然顿了一下，像想起什么，“不过这山，好几十年没有活物了。小时候还能在山口拣到野鸡蛋，现在连虫叫都没有。”
陈凡点头，继续走。
他心想：调子已经传到封山脚下了，可这山还是死的。童谣能传进人的嘴，却没传进山的地脉里。因为山的命脉，被旧天道的规矩锁死了。
走到西北凹谷外，陈凡停了下来。
这就是封印的核心处。
灰金雾气在山谷口聚成一面近乎实体的雾幕，表面浮着密密麻麻的镇世符纹，井然有序，整整齐齐，像一本翻了三千年的旧账本。他用灵眼湖光贴上去，蓝意沿着符纹的笔画一笔一笔描过，描到最后，他发现符纹不是杂乱堆叠的，而是按着一套极严的规则在运行——像活人世界里的户籍册，每条灵脉、每头灵兽、每株灵植，都被登记在这一片符纹里，然后统一盖上个死字大印。
被盖了印的，便永世不得翻身。
陈凡伸出手，指尖贴到雾幕表面。
那层灰金雾气冰凉、死硬，没有一丝波动。像摸在一块穿了三千年的旧棺材板上。
他改用本源枢意，温热活水沿着指尖往前顶。顶了半刻钟，雾幕纹丝不动，像顶着一座真正的大山。他又加守印九阶·顶门，蓝光在他眉心灵台亮起来，化为一道细光刃，劈在符纹缝隙间。灰金雾面终于起了一道焦痕，但也只是一道——封印深处涌起一股沉甸甸的镇世意，将焦痕一息抹平，像水抚平沙上的字。
陈凡垂下手，沉默片刻。他知道了，化神中期的手笔，硬撬撬不动。
但他还有一个法子没试。
他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开口。
“爹娘种谷，不养墟奴——”
童谣声纹贴着封印边缘烫上去。
这一次，不用灵眼湖水，不用枢意，不带杀意，只是声音本身。活人调子像一条细蛇，顺着符纹的纹路往里钻。符纹本身没有裂开，没有断开，依旧是死硬死硬的旧天道。但那调子没有撞门，而是顺着门缝钻，像水渗进干裂的地缝，一路蜿蜒往里。
陈凡的耳朵静静地捕捉着那声音的去向。他感觉到调子在里面碰到了一个极沉极硬的东西——像钥匙插进了锁孔，但转不动。
不是插错了。是力气不够。
他能感觉到锁芯在锁孔深处微微挣了一下，像常年锈死的锁舌被活人热气呵过一口，松动了一丝丝，然后又弹回原位。
封印表面，依旧纹丝不动。
陈凡停了声。封印雾气没有丝毫破损，但灵眼湖光照出，符纹深处那道锁齿痕，轻轻转了约莫半格，比上一次还要清晰。
他把调子收回，站直身体，目光盯着那层灰金雾幕，缓缓开口：“封印认的是旧天道的规矩。童谣声纹是活人道的东西，能渗进去，但力量不够。”
——钥匙有了。锁孔也对上了。可他的胳膊太短，转不动那把锁。
陈凡蹲下来，从怀里摸出灰袍人玉简。此时玉简已经烫得像刚从炉膛里拿出来，他摊开掌心，让它贴着灰金雾幕。
玉简的热度一层层递进，像人隔着急促的呼吸想说话。
忽然，一道极细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从玉简里传出来，像隔着几层湿棉被：“等你……化神中期……或者……找到破封的办法……再进来。”
声音沙哑，像多年没开口的人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陈凡捏着玉简，问：“破封的办法在哪？”
玉简里没有立刻回音。热度闪了几下，像里面的人在努力聚拢气力。半晌，又断出几个字：“……清渊……旧锁……”
然后声音断了，热度退潮一般消下去，只留微微的暖意。灰袍人已耗尽力气。
陈凡握着玉简，没有追问。清渊旧锁。这四个字他很熟。黄泉口禁地那把锁，锁的是墟种的老底，也是清渊旧主的心头铁。锁齿痕与这座封印山内的锁齿纹完全同形，说明破封的钥匙，就藏在黄泉口。
“化神中期，或者破封之法。”他把玉简收回怀里，拍拍膝头的土站起来，望着那道凹谷深处，“灰袍人，你等着。不管走哪条路，这扇门我都会进来。”
他没有下山。他在山脚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闭目调息。神海里的本源枢意不增不减，活人道印记贴着胸口，暖跳依旧，接近胎动的临界。他试着把那道童谣声纹收进印记里，一遍一遍地抻，看能不能把声纹的力道抻得更足一些。
他试了七次。
第七次，童谣声纹已经能在他口中凝聚成一线极细极亮的气柱，像一根温热的针。但当他再次把这根针压向封印符纹时，锁芯跳了一下，动了，却又停了。
差一口气。
就是差那一口“活”的厚度。
陈凡睁开眼，没有不甘。他感觉自己摸到了门槛——化神中期是一个量，但活人道印记完全破开，也许是另一把更大的钥匙。他回头看了一眼封印山脉。山脉依旧死气沉沉，灰金雾气压着山脊，像一只沉默的铁兽。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把锁芯上，已经留下了一道温痕。
陈影从山石影里浮出，低声说：“主上，黄泉口禁地的方向有异动。皇极司开始往禁地加兵。那扇钟，也响了。”
陈凡站起身来，将玉简收入怀中，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
“钟响了，正好。清渊旧锁在那里等着我。”
他走出两步，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化神中期——我也在等它。”
山风掠过灰金雾气，没有吹动一丝。但陈凡胸口里的活人道印记，又跳了一下。像山那头有人听见了他的话，在墙后头敲了敲砖。
锁芯，还等着下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