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瓯邑的清晨是在一阵紧过一阵的锤铁声中醒来的。天还未大亮，城东南的工坊区已腾起滚滚黑烟，数十座冶炉同时吞吐着火舌，将半边天染成赤红色。凫厘赤着膊，古铜色的脊背上汗珠滚落，溅在炙热的铁砧上，“嗤”地一声化作白汽。
“加劲！主公有令，旬日内须制出新弩百张！”老匠人吼声如雷，手中铁锤砸向烧红的铁条，火花四溅。一旁，黑肱与冶帏正指挥学徒们将新炼出的熟铁块拖往铳造区——那里堆满了半成品的箭簇、矛头，以及东瓯军未来的倚仗：三臂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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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工坊争料
治所内，文寅的眉头拧成了结：“主公，民用铁器已告罄半月。农人无锄刈，樵者无斧斤，昨日更有乡老来问，可否先拨些熟铁打几口锅釜？”
欧阳远指尖划过竹简上的物资清单，沉默片刻：“告知乡民：楚人视我如俎上肉，若无坚甲利刃，今日之锅釜，来日便是盛我等头颅的器皿。一切铁料，优先供给军械。”
“可……”
“另传令，”欧阳远打断他，“城中所有破损铜铁器皿，悉数收缴，以旧换新——不是铁器，是陶器。再遣人往江北，寻猗顿的暗线，高价购铁。”
文寅苦笑：“江北铁价已涨了三倍，楚人盘查日紧……”
“那就用盐换！”欧阳远斩钉截铁，“盐可再煮，命只有一条。”
工坊内，资源之争更为赤裸。两名匠徒为争一块熟铁几乎殴斗，被凫厘各抽了十鞭：“滚去拉风箱！再闹，丢你们进炉当炭烧！”转身却低声嘱咐冶帏：“今夜将我那口铁釜熔了……应该够打两个弩机悬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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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炼狱操演
城西校场，尘沙蔽日。
苍泓立马高台，如石雕般冷硬。台下，三千士卒正负重奔行，脚步声震得地皮发颤。
“快！楚人不会等你喘匀了气再砍头！”灵姑纵马驰骋于队侧，鞭子抽得噼啪响。一名年轻士卒踉跄跌倒，尚未爬起，便被后来者踩中手臂，惨叫声淹没在滚滚脚步声中。
“停！”苍泓暴喝。
队伍骤止，喘息声如风箱鼓动。老将策马至伤者前，俯身察看：“左臂骨裂。抬去医营。”目光扫视众人，“今日操练，只因楚军不会对你们仁慈。战场之上，慢一步便是肠穿肚烂！继续！”
医营内，药气氤氲。新设的“伤疗所”中，十余口大锅沸腾着褐色的药汤——欧阳远凭现代记忆，命人采集半枫荷、艾草等草药，配制缓解疲劳、舒筋活络的药浴。浑身青紫的士卒浸泡其中，龇牙咧嘴地呻吟着。
“忍住了！”医官呵斥，“这药汤金贵得很，主公特为尔等寻的方子！泡足半个时辰，明日才举得动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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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弩机困局
铳造工棚内，气氛凝重。
“又断了！”铸申捧着一具崩裂的弩臂，面色铁青，“桑木强度不足，柘木又太难寻……今日已是第五具。”
欧阳远摩挲着弩臂裂口，良久不语。他设计的叁臂弩理念超前，需极高张力，当代木材难以承受。
“主公，”凫厘低声道，“或可改用铜弩机？虽重，但坚固……”
“太重，士卒扛不动。”欧阳远摇头，“试过复合材质吗？以竹片夹韧木，胶丝缠束——就像制弓那样。”
众匠愕然。战国之弩多以单一硬木制作，复合结构闻所未闻。
“试！”欧阳远拍板，“胶不够，用鱼鳔熬；竹片选江对岸山阳面的老竹，浸油三月再烘干。十日内，我要见原型弩！”
匠人们面面相觑，终究齐声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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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沙盘兵推
治所二楼的沙盘前，军官们的争吵几乎掀翻屋顶。
“我军当依托瓯江天险，诱敌半渡而击！”舟侨指着水流湍急处。
“保守！”灵姑浮嗤之以鼻，“就当学齐人，减灶诱敌，设伏聚歼！给我千骑，直插楚军粮道！”
“千骑？我军总共仅三百骑！况且江南多水网，骑兵如何展开？”
“那总不能龟缩不出！”
欧阳远默默将代表楚军的木俑推过江，又挪动东瓯军俑形成夹击之势。苍泓忽然开口：“主公此策甚妙，然需一军死守滩头，诱敌深入……此军恐十不存一。”
“战争岂能无牺牲？”灵姑浮亢声道。
“但可少牺牲！”欧阳远猛地将一枚俑砸在沙盘上，“我要的不是惨胜，是胜利！再推！”
灯火彻夜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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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后勤长龙
通往仓廪的土路上，运粮车队排成长龙。牛车吱呀作响，车上堆满新收的粟米（齐使所赠良种已试种小获），以及咸鱼、菜干。
文寅立于道旁，登记造册，汗湿衣背：“第三队，粮百二十斛，箭矢五千支，送往前营！第四队，药草十筐，铁料三十石，送往工坊！”
一老卒嘟囔：“文先生，俺们辎重营天天跑断腿，军功却最少……”
文寅头也不抬：“孙子曰：军无辎重则亡。尔等每多运一石粮，前方将士便多一分胆气。此功不录于竹简，而刻于生死之间。”
老卒怔了怔，挺直腰板，挥鞭驱牛：“得嘞！弟兄们，加把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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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破晓新刃
十日后，第一把复合弩试射。
弩臂以竹木胶合，缠以牛筋丝，坚且韧。欧阳远亲自扣动悬刀，弩箭呼啸而出，百步外洞穿两层皮甲！
工棚内外寂静一瞬，爆发出震天欢呼。
校场上，新操练的“叠阵”初成：弩手居前轮射，矛手拒马枪殿后，两翼辅以机动刀盾兵。军阵如巨兽蠕动，虽仍显稚拙，已隐现狰容。
欧阳远远眺这一切，对苍泓道：“还不够。明日起，弩手加练雨中击发；矛手负石奔行；军官轮值工坊——须知兵器利弊，方能善用。”
“诺！”
是夜，欧阳远独登城墙。但见工坊火烛彻夜不熄，校场上有士卒自发加练，号子声断断续续。更远处，江北楚营灯火如星，似巨兽蛰伏。
他知道，和平的假象终将撕破。但东瓯已非昔日残军——
铁已在火中炼成，只待出鞘龙吟。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