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沈府的门便被轻轻叩响。素心披着晨霜去开门，见门外立着的是宫中的内侍总管，身后跟着数十名捧着赏赐的小太监，顿时愣在原地。
“总管大人，这般早，是有何要事？”素心敛衽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
内侍总管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意，拱手道：“咱家奉陛下旨意，特来给沈相送赏赐。陛下说了，沈相归隐，乃是大宋的喜事，也是沈相的幸事，这些赏赐，是陛下的一点心意。”
话音未落，御书房的赏赐便已被抬进了沈府的庭院。绫罗绸缎堆得像小山，名贵的药材琳琅满目，还有几箱沉甸甸的黄金白银，在晨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沈砚闻声从暖阁中走出，一身素色布衣，鬓边簪着一根简单的木簪。她看着庭院里的赏赐，眉头微微蹙起，却还是对着内侍总管躬身行礼：“劳烦总管跑一趟，替臣谢过陛下。”
“沈相客气了。”内侍总管连忙扶起她，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陛下还说，让咱家转告沈相，今日巳时，陛下会亲自来沈府探望。”
沈砚心中微动，点了点头：“臣知道了。”
送走内侍总管，素心看着满院的赏赐，忍不住道：“夫人，陛下这般厚赏，怕是还是舍不得您走啊。”
沈砚轻叹一声，目光落在那些赏赐上，眼中却无半分波澜：“陛下的心意，臣明白。只是，这归隐的念头，臣已存了许久，断无更改的道理。”
她转身走进暖阁，将那些赏赐的清单推到一旁，继续整理自己的行囊。两箱古籍，几件常服，再加上一些笔墨纸砚，便是她全部的家当。
巳时刚到，宫门外的御驾便已抵达沈府。萧珩一身明黄便服，没有带太多的随从，只带着几名贴身侍卫，缓步走进了沈府的庭院。
沈砚连忙迎了上去，躬身行礼：“陛下驾临，臣有失远迎，望陛下恕罪。”
“沈相不必多礼。”萧珩快步扶起她，目光扫过庭院里的赏赐，又看向沈砚简单的行囊，心中涌起一阵酸涩，“沈相，这些赏赐，可还合心意？”
“陛下赏赐，自然是好的。”沈砚淡淡道，“只是臣归隐江南，只求清静，这些贵重之物，怕是用不上了。还请陛下带回宫中，赏赐给有功之臣吧。”
萧珩闻言，眉头紧锁：“沈相，这是朕的一片心意，你怎能推辞？你为大宋操劳半生，这点赏赐，算得了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朕昨日回去后，想了一夜。朕还是舍不得你走。沈相，你留下来吧。朕可以给你建一座丞相府，让你不必日日上朝，只需在府中为朕出谋划策即可。朕还可以赐你丹书铁券，免你子孙后代的死罪。只要你留下来，朕什么都可以给你。”
萧珩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砚。他知道，沈砚一生淡泊名利，这些赏赐和特权，或许入不了她的眼。但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可以留住这位辅佐了他父子两代的功臣。
沈砚看着萧珩眼中的恳切，心中泛起一丝暖意。她知道，萧珩是真心实意地想让她留下来。可她去意已决，岂能因为这些赏赐和特权，便改变自己的初衷。
“陛下，”沈砚躬身道，“臣多谢陛下的厚爱。只是，臣所求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功名利禄。臣这一生，都在朝堂之上奔波，见过太多的尔虞我诈，经历过太多的生死离别。如今，臣只想寻一处清静之地，看云卷云舒，听鸟语花香，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
“难道朕给你的还不够吗？”萧珩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朕可以给你无上的荣耀，可以给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以让你成为大宋最尊贵的女人。这些，难道还比不上你口中的清静吗？”
“陛下，”沈砚抬眸，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荣华富贵，于臣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臣辅佐先帝，辅佐陛下，从来都不是为了这些。臣只是想，让大宋的江山稳固，让百姓的日子过得安稳。如今，陛下已经做到了。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这便是臣此生最大的心愿。”
她顿了顿，又道：“陛下，您已经长大了，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朝堂之上，有吏部尚书、御史大夫等贤臣辅佐；边境之上，有周显、卫青等良将镇守。臣留在朝堂，反而会碍了陛下的手脚。只有臣走了，陛下才能真正地放开手脚，施展自己的抱负。”
萧珩沉默了。他知道，沈砚说的是实话。这些日子，他虽然威望日隆，但在群臣心中，沈砚依旧是那个定海神针般的存在。有她在，群臣总会下意识地依赖她，而忽略了他这个皇帝的决断。
可他还是舍不得。舍不得这位亦师亦友的长辈，舍不得这位为大宋操劳了一生的女相。
御书房的铜漏滴答作响，庭院里的梅花暗香浮动。两人站在庭院中，一时无话。
许久，萧珩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沈相，你真的要走吗？就不能再留下来，陪朕一段时间吗？”
沈砚看着他眼中的红意，心中也泛起一丝酸涩。她何尝不想留下来，看着这位年轻的帝王，一步步地开创属于自己的盛世。可她的身体，已经不允许她再操劳下去了。太医说过，她的身子，若再继续操劳，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陛下，”沈砚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臣意已决。还请陛下成全。”
萧珩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知道自己再怎么挽留，也是徒劳。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好。朕成全你。”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侍卫，沉声道：“传朕旨意，命工部在姑苏为沈相修建一座宅院，宅院不必奢华，只求清静雅致。再拨二十名精锐侍卫，暗中保护沈相的安全。宫中的太医，每月前往姑苏一次，为沈相诊脉。沈相在江南的一切用度，皆由宫中供应。”
“陛下，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沈砚连忙推辞。
“这是朕的心意，沈相不必推辞。”萧珩打断她的话，目光坚定地看着她，“你是大宋的功臣，朕不能让你在江南受半点委屈。”
他顿了顿，又道：“沈相，你在江南，若是想回京了，随时可以派人送信给朕。朕的宫门，永远为你敞开。朕的身边，永远有你的位置。”
沈砚望着萧珩眼中的恳切，再也忍不住，眼眶微微泛红。她深深叩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臣，谢陛下隆恩。”
萧珩走上前，亲手扶起她。他看着沈砚鬓边的霜雪，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滋味。他知道，这一别，或许便是永别。
庭院里的梅花，在晨光下开得愈发娇艳。沈砚看着眼前的年轻帝王，心中默默道：陛下，大宋的江山，就拜托给你了。
从此，世间再无女相沈砚，只有姑苏城外，一个煮茶赏梅的老妇人。